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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8-01 13:49 彭蕙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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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多少音樂家的人生是正確的呢?為了讓他折射出清明無偽的美,上天只好犧牲掉他們一些世俗知覺,讓他們全身傷痕而不知悔。」英格瑪 ‧ 柏格曼過世的消息傳來時,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一段話──林克昌的口述回憶錄《黃土地上的貝多芬》一書裡,記錄者楊忠衡為林克昌一生所做的註解。
一生結婚五次、還有紅粉知己的柏格曼在外人看來風流韻事不斷,但他卻說自己在不為人知的一面裡是個很不快樂的人;非常害怕死亡;出生牧師家庭的他也對嚴峻的宗教教義有憤怒與恐懼;他的人生一如你我,為生命迷惑,為生活痛苦,為人情世故不耐煩,甚至於對自己最大的興趣──拍電影,也充滿了複雜的情緒,他曾說拍電影是非常吃力的工作,他為拍片背部受傷、雙眼痠痛、緊張掙扎。
一個人結了五次婚還不能安定下來,可以想像柏格曼對情感與婚姻所充滿的不信任,此所以他拍了《婚姻生活》,解構幸福的元素並且將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定位在一個永恆的荒原上;或者是《野草莓》裡那位看來端莊卻不快樂的媳婦;《秋光奏鳴曲》裡互相仇視的母女;《芬妮與亞歷山大》裡寂寞痛苦的媽媽...
或許他的確害怕死亡,因此柏格曼拍了《第七封印》,讓騎士與死神對弈,柏格曼要說的是,即使在死亡面前,人是如此的微弱與不堪一擊,卻仍要負隅頑抗,這或許就是柏格曼眼中,人類生存動力的來源:用近乎童稚的天真對所謂的命運提出挑戰,在奮力一搏中將做為一個人的內在能量付之一擊,輸,也罷了;當騎士把告解室裡坐著的死神誤認為神父(多麼無奈的錯位) ,因而向他告解:「當我們對自己沒有信心時,又怎能對信神的人(指神職人員)有信心呢?我們這些想要相信卻不能相信的人,會發生什麼事情?」
死神並未回答,只問騎士:你到底在等什麼?「知識」,騎士說。
柏格曼曾說,做為一個人,他是失敗的,但他要做一個優秀的導演。身為一個清楚知道自己的侷限卻又不肯輕易就範的創作者而言,「知識」或者所謂的「專業投入」,是他可以憑以努力尋找到的方向吧。
我們在電影中看到同樣飽受生命折磨的大師心靈,在發現一種普世的掙扎痛苦中得到慰藉,況且,柏格曼在冗長的悲觀裡,總也埋藏了星星點點的光亮,讓人們走出電影院後,或可憑此微光繼續尋找生命答案的一線生機;如《芬妮與亞歷山大》裡,柏格曼讓微跛的女傭找到了幸福;《處女之泉》讓人對單純與聖潔之美,懷抱想望。柏格曼仍然試著把美好的吉光片羽埋藏在層層的生之重擔裡,讓我體會到柏格曼的「另一種搏鬥精神」。
柏格曼一生對抗他那嚴謹的中產階級牧師家庭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,對抗,使他的現實人生充滿痛苦,曾經四年沒有和父母說過話,因為宗教體會的不同以及延伸而來的人倫疏離,讓「缺乏安全感」和「對人際關係的疲倦感」成為柏格曼一生的基調,但卻也成為他創作最大的養分來源,有些東西像一面牆似的,一直堵在他的面前,但他因此在不斷撞擊、反抗中,人生與創作「愈磨愈利」。
柏柏曼的電影總有天問,這是為一個有信仰根基的人無可隱藏的基本反應,因為「問」的本身就暗示期待,期待答案,期待離苦得樂的一種可能性;在《野草莓》裡,那位回家探望老母( 96歲)的老醫生( 78歲)回憶自己過往一生所愛戀、所執著、所喜悅、所失望的一切,夢境與真實並存,「時光機器」就存在於我們自己的意識中,只是看我們如何起動。
老先生對生命提出了種種的問題,他想透過回憶青春揭開更多生命的祕辛,他啟動回憶、也走進回憶;他已準備就緒,卻仍須等待生命最神祕、最奧祕的回應,然而,四周卻是一片寂靜;一如《沉默》一片裡,那個在火車上觀看窗外,卻只見一片漆黑、寂靜的小男孩──「我的神,我的神,你為甚麼離棄我?」(馬太福音 27 章 46 節);經常在劇本上簽下(S.D.G, Soli Deo Gloria,榮耀歸給上帝)的柏格曼卻在《第七封印》裡藉死神之口說,一直在問問題的人啊,你是得不到答案的,柏格曼無法克制自己的不平,他在《冬之光》裡說「上帝沉默了」,一連說了兩次。對上帝,人類是多麼容易有情緒呢。
有限的受造物與永恆的創造者之間本來不可能有對等的拔河,但上帝還是容許我們選擇戰鬥位置;特別是,當藝術創造者決定用他們自己的生命困境、困惑、荒蕪、驚慌,作為與上帝對話的資本時,上帝接受了這樣的投資決策。
所以柏格曼還是一路詢問了下去──全身傷痕而不知悔; 因為, S.D.G 與火車上的小男孩,始終是同一個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