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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下一輪台灣剩世的備忘錄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五）

黃哲斌 — Tue, 30 Oct 2007 16:11:00 GMT

「讀者可能認為，我寫這些東西只是想激發你們的同情心。但我的俄羅斯同胞已經證明，他們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動的。你坐在家裡享用早餐，聆聽北高加索地區戰事令人不安的報導，其實最怵目驚心的部分已經處理乾淨，以免握有選票的各位吃早餐時噎到。

「不過，我的報導另有目的，它們是為未來的世代而寫，也是為第二次車臣戰爭中無辜犧牲者的證詞。因此我要盡我所能，當下紀錄。」－－安娜‧波麗特柯芙斯卡亞，1999.11.4.

我想講的，真的是你聽到的嗎？我急切在乎的，是你想聽的嗎？

話語在我喉間震動，以100到5000赫茲的頻率，敲動你的鼓膜及耳蝸，刺激你的大腦皮層，瞬間產生無數電波及化學作用，記憶，情緒，心理基模，它們像一座巨大的工廠，秒間進行一場隱形的協商，最後，可能變成一陣白噪音。

這或許是當代書寫者／報導者／評論者的最大挫折，當公共事務的言說空間被擠壓，擠壓到只剩選舉，只剩藍綠，只剩虛統假獨，所有對於當代政治理想性的討論，幾乎只剩一場徒勞，只剩一陣口水亂棍，只剩扣應節目的金光戲。

翻開報紙，政治人物的言說也幾乎如此，比賤，比酸，比潑皮，比無賴。

但是，在我的主筆室留言板，一片找不到耳膜聽覺及對話焦點的文字裡，我很高興看到一篇留言，標題是「啟蒙都從自省起」：

政府的什麼行為是粗暴的，對台灣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的人而言，有不同的定義與忍耐極限。黃主筆只期待人民在選舉的一刻審慎為之，卻不是去點出人民在選舉以外的日子裡可以怎樣去理解跟化解這些『對台灣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的人而言，不同定義的粗暴』。

四十多歲的一群，最有可能理解與終結種種『不同世代、不同居住區域、不同職業身分』之間的正義落差。四十多歲的一群，面對家中老的小的，正是可以一方面替老一輩的爭取『轉型正義』的平反，另一方面替小的監督跟建立一個『合理、守法』的行政空間。啟蒙的開始，在於四十多歲的一群，什麼時候能起而行，而不是只是坐而言。

短短兩百多字，卻把我兩千多字講不清楚的終極關懷，作了極好的註解。這位「讀者」提出的問題，也正是當代書寫者／報導者／評論者的最大挑戰，二十年前，言說者的最大敵人幾乎只有一個：戒嚴體制下的黨國體系。我們相信，推倒了這個惡獸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子孫必然能從我們手中，接下一個公平正義的新社會。

但是，曾經懷抱如此夢想的樂觀者，恐怕都不得不承認，世界並未如此簡單。政黨輪替至今，民主並未給我們太多答案，反而給我們更多疑問，關於國家的前途、政府的效能、政黨的生態、政策的可驗證性、社會公平的願念期待。

而今，我們有了密集的選舉，像是換季流行一樣的文宣口號，執政黨希望我們相信：只要追討黨產、公投入聯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社會上其他問題自然迎刃而解；在野黨希望我們相信：只要民進黨下台、全面三通，人民必然幸福，國家必然開朗，社會上其他問題自然迎刃而解。

彷彿我們住在一個迪士尼世界，流通著米老鼠貨幣，所有複雜的世俗問題，都有一個卡通式的解答。

然而，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；就像那位讀者點出的問題，答案並不在我身上，我只是一個愛發牢騷、識見有限的中年選民。但我由衷相信，答案在我們一整個世代的手裡，或許像是他提到的四十歲世代，或許不只。但是，總要有人開始。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共感政治」的時代，要求政治人物不要與人民觀感脫節，政務官不要隨口噴射「五元青菜」、「三千西西小車」、「三隻小豬是成語」等背離民間情感的言論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口號免疫」的時代，拒絕為選舉的政治支票買單，分辨「政治謀略」與「選戰策略」的差異，以入聯為例，若是政府能以更有效、更精準、更能達成目標的政治行動，推動台灣加入聯合國，就算投入百倍資源都值得；但若政府只是為了內部動員、情緒造勢，單純消費入聯議題，作為換算選票的巨大計算機，就應該有更多人拒絕背書，Thanks, but no thanks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誠實歷史」的時代，當所有族群、所有世代移民都願意面對過去的不幸，接受、反省，然後警惕、包容，把過去的不義，作為未來進步的養分，當舊執政者願意坦然面對上世紀的政經壓迫，當新執政者停止收割血腥記憶下的政治私利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差異共存」的時代，歡欣認知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多麼不同，血緣記憶的、參與經驗的、對話框架的、人際團體的…我們因為意見不同而辯論，但不記仇；我們因為理念歧異而商榷，但不惡言；我們因對未來想像的天南地北而指東畫西，但絕不口出「如果你不XXXX，就滾出這塊土地」之類的言論。當所有原住民、閩客移民、二戰後移民、新移民，都能在這裡找到安全安心的居所，不再有被某一族群壓迫的恐懼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；

當我們開始要求一個「善良政治」的時代，要求政治從業者不再以尖刻的言辭、聳動的標語，搏取媒體版面、操縱人民情緒；當我們認知政客最愛製造人民的對立衝突，作為選票保證，一如呼巴掌是八點檔收視率的保證；當我們體認「不恰當、不適格」的政治言論，正是近年來摧毀台灣民間互信的元兇；當我們寧可期待一個無為的政府，而非一個辭藻華麗、卻帶頭作惡的政府，或許，這會是一個進步的開始……

進步不會有止境，進步的未來無限延伸，或許你不同意我，但你能加上更多可能性，關於台灣的未來，關於我們這一代給下一代太平盛世或剩世的備忘錄。

回到文章開頭的兩段引言，那是俄羅斯《新報》女記者安娜‧波麗特柯芙斯卡亞1999年報導車臣事件時，寫下的兩段引子；2006年10月7日，她在莫斯科住處遭槍擊身亡，享年四十八歲，留下一子一女，一般認為，她是因為堅持揭露俄羅斯壓迫車臣的真相而遇害。

我們比她幸運，我們因言論而喪命的機率已微乎其微，至少目前此刻；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更應珍惜當下，思索我們需要一個怎樣的政治環境，思索我們應該打造一個怎樣的下一代台灣。即使，我們個別的力量如此渺小，但當人民覺醒，國家應該恐懼，政客應該恐懼。

【後話】

謝謝你耐心看完五篇過長的文章，中時電子報「網路主筆室」階段性任務也暫告段落，將自明天起停止更新，未來或許重新整修，重裝上陣。「網路主筆室」一年半來，一千三百萬次點閱，順此謝過網友的支持、容忍與指教，我們山水相逢，後會有期。

最後，近來HBO常重播電影《V怪客》，雖是漫畫改編，卻有微言大義，甚至是一則台灣的後現代寓言，謹以片中一句話，作為本系列的終結註腳，與所有網友共勉：

「人民不該害怕他們的政府，政府才應該害怕他們的人民。」

【系列文章】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）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
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
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四）反啟蒙的台灣經驗

反啟蒙的台灣經驗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四）

黃哲斌 — Tue, 23 Oct 2007 17:24:00 GMT

「『啟蒙』是人超脫於他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狀態，未成年狀態是無他人的指導即無法使用自己知性的那種無能。」──康德《答何謂啟蒙》

親愛的R：

你問我，台灣近十年的政治發展，最讓人憂心的是什麼？我會說，複製政治語言的集體狂熱，以及喪失質問政客的個別勇氣。

其實，台灣不乏談政治的人，談政治的場域，就像美國法官Richard Posner在《公共知識份子》書裡嘲諷的對象，即使我這樣的門外漢，每周三，都能努力擠搾出一兩千字。有時，我不禁警醒自問：有些習焉未察的立場，習焉未察的評論反應，會不會來得太容易？會不會只是膝蓋反射神經式的想當然爾？會不會只是映射了一名四十餘歲、受國語文教育的福佬籍中產白領的一廂情願？

我的文章會不會只是殖民歷史、家族記憶、成長經歷、投票行為、傳播接收、同儕影響等力量交互作用下的必然結果？我會不會遺忘了我的初衷，遺忘了文字應有的力量與責任，平白呼應順從某一政治主張或政治語言？

我不敢說，我抵抗了些什麼，但作為一名政治環境下的個人，我在這場漫長的拉扯過程中，的確看到諸多不合理，以及讓人憤怒的現象。

政治語言的濫用、不負責任當然是其一，我之前曾經咆吠過幾次，這裡暫不贅述；尤讓人難忍的是，我們經常、被迫、不自覺地包裹接收政治人物丟給我們的套裝邏輯，而不自知。

舉例而言，我們聽過太多「你們誰誰誰以前就可以怎樣，為什麼現在我們不可以？」從綁樁、政策賄選、公投戳章，太多太多例子，我們習於認同政治人物的簡便行文，認同他們輕巧如一座便橋的謊言，卻不願追問：解嚴前後的時空是否不同？政權輪替是否正因為過往朽敗的頹倒？政客的「比爛邏輯」是否會讓台灣陷入不斷循環的惡障？

當今日的執政黨學習過去的執政黨、今日的在野黨學習過去的在野黨，就算政黨輪替一百次，我們只不過在阿鼻地獄裡輪迴一百次，而已。

就以公投入聯戳章為例，認真的論述者會與香煙盒上「吸煙過量有礙健康」、小學牆上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相排比，討論政府在私人郵件信封上蓋戳章的合理性與合法性。

但是，別忘了，抽煙與否仍具個人選擇，他在選擇前，也已知曉煙盒上印有政策標語，至少，他「事先知悉」且有權決定「是否購買」；郵寄航空郵件的民眾，卻是在未被事前告知、且不具選擇權力的前提下，遭他信賴的公共服務機構強加他不一定認同的政治主張，這是對於人民權利的侵犯，粗暴程度，就像二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」、三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反攻大陸解救同胞」、四十年前台灣圍牆看板塗滿「效忠領袖殺朱拔毛」一樣，讓人難以忍受。

或許更難以忍受，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漆在公共空間裡，現在卻蓋在私人信件上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你厭惡但早有心理準備（包括早就印好在信封明信片上的紅色宣傳字樣），現在卻讓你無從防範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只是一句歷史的頑漬、地下流傳的笑話，現在卻升級為選舉的策略、心理動員的工具、政黨利益的即期支票；因為，以往的政治標語讓人生厭作嘔，但我們繞了一大圈，四十年後，卻仍然要與這些粗暴的國家力量對抗。

誠如我兩周前所述，台灣近兩個世代的民主發展，的確有些「除魅」、「啟蒙」的意義，本土論述也讓台灣自一中主張逐漸傾斜，讓台灣幾乎不可能回到兩蔣時代的統一決定論；隨著二戰後首代移民逐漸凋零，兩岸接觸後的鴻溝益現，台灣主權論已經是一條不歸路。

但是，主政者並未自制地善用這股民氣，為著選舉考量，他們寧可選擇一種情緒性動員的手段，而這手段，幾乎是反啟蒙的，他們勇於投入一切資源，他們吝於向人民評估風險，他們怯於讓人民接收國際社會的真實殘酷，他們羞於讓人民知曉一切只是為了選舉，除了選舉，只有選舉。

路跑、一階段投票、公投入聯動員、註定拖垮財政的政策賄選，我們看見政治從業者為著己身的權力，無所不用其極地編造美麗的、神聖的語言，將整個國家拖進一個近乎內戰的氣氛。最恐怖的是，三分之一人民願意買單，三分之一人民恨之入骨，還有三分之一人民選擇不看不聽；前者讓統治者鞏固統治，中者讓統治者找到反彈對抗的力道，後者讓統治者順利分化成兩個陣營。

你若問我，難道沒有解套的可能？難道台灣選舉像尼采說的「永劫回歸」，永遠只在無間道裡輪迴？

我會說，恐怕是的。除非，這個「除非」不在呆愚笨重的國民黨肩上，也不在可疑的馬英九命盤裡，而在於我的同胞，能否不再把國家前途，輕易託付給任何一個政黨或個人？能否嚴格檢視他們的行為、口號、標語，就像檢視買賣房屋的合約書？能否以敵視扣繳憑單的謹慎，面對選票上的朱泥戳記？能否以啟蒙的精神，對抗政客反啟蒙的語言？

親愛的R，我當然是悲觀的；不過，這封過長的信件，但願讓你知道，我仍未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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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

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三）

黃哲斌 — Tue, 16 Oct 2007 17:52:00 GMT

「無論統治者或是被統治者，都是不自由的。」－－漢娜‧鄂蘭

新聞關鍵字：王羽、許信良、暗殺、國民黨。

原本，台灣政治沒那麼複雜，沒那麼多嘮叨、嘈鬧，網路上也沒那麼多恨意、沒那麼多毫無理性的先人板板；或許，台灣的投票率會在五成上下，而非七到八成；或許，政黨間原本只會在環保、勞工、墮胎、同性戀、加稅減稅等議題上，無精打采地吵它一架。

但是，台灣民主如此激越、憤慨、極端、神經兮兮，甚至套句黃凡小說的書名，變成一個「躁鬱的國家」，起因就在於六個字，三個難解的結：歷史、統獨、族群。

先說歷史，最近的王羽事件是一例，除了國民黨黨工，誰都很難否認，國民黨以前壞事作盡，大概只比老美的CIA好上半截，原因是學不像，而非不想學。

但是，開什麼玩笑，國民黨這公司還沒倒店，每年都還要選舉，於是只好「能賴的就不認，不能賴的就認一半」，沒本事也沒本錢作徹底的歷史清算，每逢選舉，只好被民進黨當成哆啦A夢的大雄來打，反正不打白不打，打了還不能吭聲，最糟的是，還沒有任意門可以躲、可以逃。

所以，王羽因著陳啟禮「兔死狐悲」的幾句話，就讓國民黨左支右絀。明明就算要追究教唆殺人罪名，都很難成立，更別提殺人未遂，更別提部分當事人早已作古，早就失去刑法追訴的證據。

陳文成案、林家血宅案，都更麻煩一些，但國民黨顯然連防守的策略也沒，更別提積極的解套思維，只能關在會議室裡一起祈禱：冤親債主不要來，冤親債主不要來，南無呢叭彌吽。

於是，我們失去了在野黨徹底反省的契機，我們也失去了執政黨誠實檢討的理由，他們各在歷史的陰影下，找到庇蔭涼爽之處。

然後是統獨與族群，台灣的「族群想像」，源自我們父祖移民來台的先後，卻成為基因的命定，或隱或顯代代遺傳；然後像是孢子，藉由政治人物的嘴，訴諸各自的悲情意識、我群辨別，四處飄落、發芽，萌生仇恨的菇菌。台灣原無族群問題，卻是政客辨識敵我的最廉價標籤，也是將不同政治路線主張，育養成分類械鬥的沃土。

更複雜的是，歷史與血緣的族群問題，加上地緣政治與國際現實的統獨爭議，絞合油炸成一組巨大的麻花捲、雙胞胎，兩千三百萬人，大概有兩千三百種立場（新聞局長說「入聯像是反毒一樣的全民共識」，不過是另一組宣傳機器的屁話），我們都在光譜的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游移，面對中國的恫嚇、美國的若即若離、國際組織的冷酷殘忍，我們無法評估利害，我們始終拿不定主意，我們多麼希望「存而不論」。

這是我們集體的共業，整個台灣島「不願面對的真相」。因為，真相的代價何其巨大，超過這一代抉擇的負擔。

因此，朝野各自尋找收割選票的空間，再一次，我們失去了在野黨徹底反省的契機，我們也失去了執政黨誠實檢討的理由，他們各在政治抉擇的身不由己裡，尋著短暫快感有如嗎啡的解癮劑。

這一劑，叫作每年一次的選舉，選贏的，欲仙欲死；選輸的，加重劑量再來一次。我們永遠看不到真誠的思考與反省，我們永遠只能接收越來越重的政治口號，激情，保證，信誓旦旦，指天畫地。

我們像是不可自拔的搖滾巨星，有些死於OD，有些還在等待上線毒蟲，研發出更厲害的口號。

所以，漢娜‧鄂蘭告訴我們：「無論統治者或是被統治者，都是不自由的。」被統治者沒有思考的權力，必須臣服於統治者的規則；統治者害怕失去權力，時時刻刻必須精進統治的愚民手段，我們身陷在無窮迴圈裡，害怕理性，但願理性不要找上我。

這正是此刻台灣的縮影，當歷史不過一包衛生紙，當王羽與許信良不過是選戰中聊備一格的八卦話題，我們都遺忘了，身為執政者，身為在野者，身為選民的責任與權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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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）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

國慶日快樂，動物農莊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二)

黃哲斌 — Tue, 09 Oct 2007 17:57:00 GMT

「話語有如柔軟的雪花，飄落在事實上，朦朧了它們的輪廓，掩蓋了所有的細節。」──喬治‧歐威爾

當我們開口，當我們寫字，有時候說，有時候沒說，有時候說謊，有時候只是掩藏了一些事。

例如，傳播學者陳順孝曾研究老蔣時期的報紙標題，發現每年十月三十一日，中央日報的頭版頭題，都是歌頌蔣介石生日，而且每年的標題都是「日月同光，河山並壽」，像是鬼打牆一樣，偶爾會換成「河山並壽，日月同光」。

那是個什麼都說，但什麼都沒說，什麼都說謊的年代。

約莫十年前，我還在當報紙編輯，舉凡標題論及台灣與美國，必定要用「中美關係」，中在美之前；提到美國與中國，必定是「美『中』關係」（「中」字必須加括弧或變體，且在「美」之後）；至於同時提到台灣、美國、中國呢？那就只好用「美『中』台關係」。

九七前後，編輯台有個笑話，提到台灣、中國、香港怎麼辦？那就用「台中港關係」。

那是個有時候說，有時候必須躲藏隱蔽的年代。

約莫是國民黨執政末期，報紙標題大解嚴，台灣就台灣，中國就中國，台美就台美，美中就美中，編輯不必再為國與國的特殊關係而傷腦筋，那是個我們開始面對自身國際及兩岸處境的年代。

無論你喜不喜歡傅柯，但他說歷史與語言既是規訓，也是解放，自有其道理。

你必須承認，李登輝以降，確實讓台灣從威權戒嚴的語言中，解放出來；你必須承認，此等解放隱含著一種務實的自信，承認我們地位的特殊，承認我們尷尬孤獨危險的處境，從而思索如何因應面對。

不再是「日月同光，河山並壽」。

就像海德格認為，語言是我們的家園，我們就住在語言裡；但詹明信也警告我們，語言有時是我們的囚籠、我們的監獄。

近十年來，民進黨承續李登輝的語言工程，將台灣從一個囚籠裡釋放出來，讓我們不再迷信蔣家的神話，不再迷信道統正朔的神話，不再迷信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神話。

但另一方面，民進黨，尤其近八年的執政者，將我們關進另一個語言的牢籠，一個「愛台灣」的牢籠，一個「二二八」的牢籠，一個「妖魔中國」的牢籠，他們否認人民有理性判斷、理性選擇的能力，他們擠壓醜化政治異端，他們不容許未來前途的開放討論，他們急著下結論，異議者的罪名是「不愛台灣、唱衰台灣、中國同路人」。

民進黨仇視政治上的「他者」，一如國民黨仇視「三合一敵人」。整個台灣島，每逢選舉，就陷入某種莒光日的氛圍。打倒萬惡共匪，只差沒有解救大陸同胞。

我們連自己都懶得解救了，真是。

理性的政治辯論遂不可能，歷史與地緣政治造就一個僵固的台灣，只貪求吵架本、藉此吸納選票的台灣，不肯開闊討論未來的台灣。

等而下之，孳生出杜正勝這般的政客，身居教育部長，面對他聽簡報時呼呼大睡的質疑，卻夸言「誰聽到我的『呼呼』聲？」「你不是我，怎麼知道我睡著？」更不須提他之前「罄竹難書」、「記者的麥克風有細菌」等偉大言論。

杜正勝是什麼東西？他只是台灣政治氛圍的小縮影，一個躲在急獨主張的保護傘下，為所欲為、言所欲言的小官僚，就像是《儒林外史》裡的窮酸書生，拍著桌子狀似義憤填膺，實則只想拍出桌縫的幾粒芝麻塞進嘴裡。

悲哀的正是，杜正勝只是小縮影，他只是民進黨徹底「三寶化」的典範型人物，其實，貴為國家元首的陳水扁，不時射出「來一個抓一個」等不負責任言詞，才是政治語言最大的破壞者。

可悲的也是，當國民黨開始東施效顰，當黨發言人講些謝長廷是「謝拉登」的冷笑話，當馬英九惱羞成怒、撂下要機場人員「走著瞧」的狠話，當藍營支持者說些「跟民進黨講什麼道理」等氣話，他們只破壞、不重建，台灣實則淪陷在政治語言的牢籠中。

我們都是藍綠的囚奴，我們是一座喬治歐威爾的動物農莊。

生日快樂，動物農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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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

拔掉舌頭不講理的政治台灣（不講理的台灣系列五之一）

黃哲斌 — Thu, 04 Oct 2007 17:06:00 GMT

坦白講，明年三月，誰當選總統，我實在提不起興趣。

我最擔慮難過的是，二十年下來，台灣已經漸漸孕生一種強固的、不講理的政治文化。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馬英九陣營也要玩「趕羚羊」、「他，馬的」，就可見一斑。藍營還有人悻悻然：「這是選戰創意」，錯，這是選戰沒創意；沒創意，所以只能玩一些諧音字、發語詞當動名詞、省罵國罵家鄉罵，以為這樣就能搏版面，殊不知，已經讓馬英九變成柯賜海。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民進黨容不下一個沈富雄，就可見一斑。老沈四年前扯進陳由豪事件，註定他從此只能當討厭的烏鴉，當一個黨已不准講真話，當派系被迫假解散，當執政黨還是選舉機器，「執政」二字只是形容詞而非動詞，一個「十一寇」標籤就足以造就黨内的小警總，林濁水、羅文嘉、李文忠、周奕成，他們的名字還炮烙在同志的恨意裡，老沈也走了，下一個呢？呂秀蓮嗎？

台灣政治有多不講理？從行政院痛斥媒體的話語裡，就可見一斑。《中國時報》的系列專題之「被偷竊的國家」，被行政院長點評為「某政黨的宣傳品」，秘書長與新聞局長接下二三棒，幫媒體戴帽子、穿小鞋，就像「泛藍媒體」、「統派媒體」一樣的自粘標籤，輕輕一貼射後不理，彷彿萬般是媒體及前執政黨的錯，冤枉民進黨會下六月雪。

這一點，最讓人痛心。曾經，多少人對民進黨懷抱期待？曾經，多少人希望二十歲的在野黨打倒「百年老店」，展現他們對台灣不一樣的企圖、不一樣的承諾、不一樣的胸襟與行動？

民進黨推翻了不准人民思考、不准人民質疑的國民黨，卻一樣不准人民思考、不准人民質疑，否則就是：A.國民黨的同路人，B.共產黨的同路人，C.不愛台灣，D.以上皆是。

他們的邏輯如此簡單，翻來覆去不過三招：一、擅用中國政權的愚昧與蠻橫，輕易炮製部分民眾的怒氣與恨意；二、擅用歷史的不幸與哀憐，不斷炒作殖民悲情與二二八事件，用「強姦台灣人」等字眼糟蹋史實（是，就在講你，謝長廷先生）；三、擅用國民黨的顢頇與愚蠢，不斷逼迫選民含淚承認「民進黨很爛，但國民黨也讓我投不下去」。

就像李逵的三斧頭，民進黨劈來砍去，不過就這三踢。但這三踢，已經讓八年來的台灣，從不講理的政治，演變為不講理的台灣。

所以，政壇內講真話的，死得快，例如沈富雄，叫你一聲「大老」，還是給你面子。政壇外講真話的，不死也命半條，例如侯孝賢、林懷民、曹興誠、曾志朗，沒事不好好搞你的電影舞蹈晶圓廠，出來調皮搗蛋不聽話，馬上有禁衛軍、御林軍、三寶軍聯合圍勦，人格謀殺已是基本最低消費額。

於是，社會清流沒了，中間選民沒了，第三勢力沒了，知識分子摸摸鼻子算了，只剩周奕成、簡錫堦一小撮不足為訓的壞分子唱唱跳跳；至於媒體，哪家罵得太兇不給面子，送他一張自粘標籤，泛藍媒體，統派媒體，國民黨宣傳單，唱衰台灣的中國同路人，請自行上前領獎，結案。

於是，我們的社會習慣不講道理了，網路上的討論可見一斑。當然，有些人灰心了，離開了，閉起眼睛不看了，但這更讓人難過，表示這社會支持理性的力量，更少了幾分。我們的公共領域，就像是張大嘴巴，卻被拔去舌頭。

二○○四年二月，總統大選前，我在「編輯檯報告」寫過一篇《政治與媒體互相拆解之後…》，如今看來，這個趨勢沒變，只是加速，只是惡化。

馬英九或謝長廷，我真的不關心，我關心的是，台灣還剩下多少講道理的空間？

【附註】

關於什麼是講理？什麼是不講理？我整理了行政院與中國時報的答辯往來於后，請網友自行判斷；除此，內舉不避親，大力推薦今天《中時電子報》的李紀珠專訪，不管誰偷了這個國家，國民黨、民進黨、火鍋黨、燒酒黨，她歷歷指陳的問題，我們下一代的財政危機，才是我們更應該關心的大事件，否則，我們就約在老人院見吧。

聯合新聞網》被偷竊的國家？政院：像政黨傳單

中國時報》針對本報專題被偷竊的國家張揆發飆謝志偉舌戰記者

中國時報》到底是誰扭曲了誰？

【延伸閱讀】

《政治與媒體互相拆解之後…》

郭至楨專訪李紀珠：最大的匪諜在總統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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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後賽秋夜正涼王建民來吧

黃哲斌 — Tue, 02 Oct 2007 16:25:00 GMT

連續兩天，兩位準名人堂的投手，在他們本季最重要的一場比賽，投出他們職業生涯最難堪的球賽。看著他們離開投手丘的背影，無情的噓聲，隊友呆滯的眼神，媒體重覆一百次名字如同一百支箭，那一刻，他們是全世界最寂寞的人。

湯姆‧葛拉文，人稱「葛老」，41歲，大聯盟資歷21年，背負著303勝、199敗的戰績，自責分率3.51，每局平均被安打數是0.97支，曾領軍大都會打進2006年國聯冠軍戰；前天，他在不能輸的一役，第一局只解決一人次，被擊出五支安打、兩次保送、一次觸身球。

他下場後，球隊以○比七落後，最終一比八輸球，為大都會歷史性的崩盤，寫下難以置信的終章。

崔佛‧霍夫曼，40歲，大聯盟資歷15年，524次救援的紀錄保持人，里維拉的443次不過是小老弟，他以速球與刁鑽的變速球，在942.2局投出1009次三振，只被打出724支安打，自責分率低到2.73；昨天，他在教士對洛磯的外卡加賽，十三局下半，球隊已領先兩分，但他接連被擊出三支安打，更要命的是，都是長打。

二壘安打，二壘安打，然後是三壘安打，一次敬遠保送，然後是高飛犧牲打，四個半小時的比賽結束，球隊落敗，打包，準備過冬。

這正是大聯盟最殘忍的一面，卻也最公平，無論你在名人堂是否已有一席預約，裁判照樣判你壞球，對手照樣把你的球結結實實揮向外野，照樣不留情面把你打下投手丘，讓你面對整支球隊及一城市的媒體，為著一個悲慘的秋日午後，尋思納悶一整個冬天。

讓人想起史上最多三振的傳奇投手萊恩（Nolan Ryan），他在1999年名人堂頒獎儀式時，不但不提當年勇，反而侃侃而談，歷數自己投手生涯的七大尷尬，包括一局就被打掛、單局被轟兩發全壘打、單局投超過一輪打者等等。

因此，當我們回頭看，葛拉文與霍夫曼的單場羞辱，並不會影響他們偉大投手的定位，他們只是在不湊巧的一天，投出一場不湊巧的比賽，而已。

這種「不湊巧」，讓人更能體會王建民「穩定性」的可貴，今年因傷只投五個月，照樣追平去年的十九勝，三十場先發，被「打爆」的次數（尚無官方定義，暫定單場失分六分或以上），不過三次而已；失分三分（含）以下的球賽，高達二十一場。

再過五十幾個小時，洋基第一場季後賽就要開打，面對印第安人王牌沙巴西亞，王建民似乎是較不看好的一方，就連ESPN的十位球評裡，只有三位認為洋基會在系列賽擊退印第安人，七位相信印第安人會晉級第二輪。

但管他的，棒球最迷人之處，就在於主審高喊「Play Ball」那一刻，所有紀錄才算數，管你是不是賽揚獎第一候選人，管你是不是生涯三百勝，誰知道「皮維+霍夫曼」的組合，會輸給一群洛磯山脈的高地人？

王建民來吧，秋天晚涼的第一球，正等著你出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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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聞「無價」？紐約時報的一堂課

新聞「無價」？紐約時報的一堂課

黃哲斌 — Tue, 25 Sep 2007 16:10:00 GMT

上星期，一則不起眼的新聞，紐約時報網站9月18日取消「TimeSelect（時報精選）」付費服務，此事在台灣並未引起太多注意，路透只發了三段短短的新聞。

但這件貌似不起眼的小事，卻跟我們的網路與媒體生活，大大有關。

「TimeSelect」是紐約時報網站2005年推出的付費服務，紙本報紙的專欄、社論、體育或藝文評論，必須加入付費會員才能閱讀全文，每個月收費7.95美元或每年49.95美元，非會員只能看到標題及導言。相較於華爾街日報網站的收費制、華盛頓郵報的免費制，「TimeSelect」被視為報業經營網路的折衷模式之一。

不過，此舉也限制了紐約時報網站的影響力，由於紐約時報社論及招牌專欄（包括《世界是平的》一書作者Thomas L. Friedman的專欄）都必須付費才能在網路上閱讀，對於在部落格或網站中引用非常不便。

歷經兩年的試行，紐約時報高層決定放棄有限的收益，寧可擴大該報在網路上的影響力，紐約時報網站在宣布中止「TimeSelect」付費服務時，特別在新聞稿及FAQ中提及：

──自從我們在2005年推出「TimeSelect」，網路地貌已有明顯的改變。越來越多讀者透過搜尋、社會性網絡、部落格或其他網路資源來尋找新聞。面對此一轉變，我們相信，完全不設限地提供紐約時報的報導及分析，對於網路讀者、我們的品牌、及敝報新聞的長久活力，都具有最佳利益。我們鼓勵每個人都閱讀敝報的新聞與評論，並且歡迎分享它們，加入連結，或加以評論。我們的最高優先原則，是增加敝報線上新聞的接觸率及影響力。

長期關注新媒體發展、人氣部落格《BuzzMachine》的作者Jeff Jarvis指出，紐約時報此舉，意味著網路媒體殘存「發行」思維的最後一口氣，他認為，網路內容將永遠免費，新聞媒體一度以為特定讀者會為內容付費，他們希望在網路上將新聞商品化，「即使網路顯示媒體的真正價值，不再是擁有並控制內容或傳布，而是促進對話。」

Jeff Jarvis更預言，紐約時報的收費圍牆被拆除後，剛入主華爾街日報的媒體大亨梅鐸（Rupert Murdoch），也將廢除華爾街日報的收費制度。事實上，據美媒體報導，儘管梅鐸的新聞集團尚未完成對道瓊公司的收購程序，但梅鐸已經與道瓊的高層討論一項戰略思維的重大變革：道瓊旗下的《華爾街日報》，是否應廢除該報網站的收費制？

有趣的是，報導該則新聞的，正是《華爾街日報》。

網路內容收費已死？新聞真的「無價」？媒體評論家Steve Outing沒那麼快下結論，但他確實認為，網路內容收費的門檻，因此又攀高了一些。除非文章內容夠獨特、具有足夠競爭性，否則，連紐約時報網站都放棄的一筆生意，其他人就更難有賺頭。

在此同時，紐約時報網站更開放新聞資料庫免費檢索的權限，原本「TimeSelect」等付費會員才能使用的歷史資料檢索，放寬為1851年到1922 年之間、1987年以後的新聞均能免費檢索；僅有1923年到1986年之間的新聞，必須加入付費會員才能檢索。

紐約大學著名的新聞學教授Jay Rosen分析，紐約時報此舉「拆除了Google等搜尋引擎及部落客的障礙」。《草根媒體》一書作者Dan Gillmor 為文表示，一旦紐約時報的每則新聞都有永久連結，將會成為網民最主要的消息來源之一，也會在搜尋結果的排行裡不斷攀升，最終將有助於其關鍵字及廣告的價值。

讓我們回到本文第一段，NY Times.com結束了一項收費服務，似乎只是一則小新聞，初看並不會在地球表面造成海嘯或地震；但當我們深思，作為全球報業龍頭之一的紐約時報，寧可以每年一千萬美元的會員現金收入，交換網路影響力、部落格連結數、品牌滲透性、以及潛在廣告客戶，這一切，背後隱藏的媒體未來性想像，Web2.0力量如何撼動巨型印刷媒體，網路內容產業的經營模式轉移，無不值得我們一一好奇探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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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美愛與恨，不用翻譯

台美愛與恨，不用翻譯

黃哲斌 — Wed, 19 Sep 2007 03:18:00 GMT

美國國務院東亞副助卿花了一小時演講，批評台灣入聯公投是「選舉花招」，期望台灣選民發揮理性；在台協會前理事主席在報端投書，「讓台灣政治回歸中道」，這一切，尷尬微妙而不尋常。

當美國行政官員，或前涉台官員，紛紛變成台灣政治的評論員；公開發言向來謹慎的美方官僚，甘冒「干涉台灣內政」的大帽，對陳水扁政權指指點點，究竟反映了哪些問題？

一、愛恨，不用翻譯：一向檯面下運作的台美關係，因為閉門溝通無效，美方為了避免各方誤判，終於不得不走出閉門會議，徹底講清楚，而且講一次還不夠，副國務卿尼格羅龐提講一次、國安會亞洲主管韋德寧講一次，然後負責由東亞事務的副助卿柯慶生，藉「美台國防工業會議」的公開演講，用大白話再講一次。

美方的策略是，既然朝野政黨力推入聯公投「勢不可挽」，於是藉由公開表態，一方面講給中共聽，另一方面講給台灣民眾聽，就是不讓台灣當局有心存僥倖的獲利空間，逼得陳總統只能恨意淡淡、肉麻兮兮地說：「夫妻吵架，就為了中國。」

二、選舉議題掏空化：台灣走過二十年民主歷程，從報禁、戒嚴、刑法一百條到國會全面改選、總統直選，民進黨不斷衝撞國民黨體制，不斷在選舉中獲利，也順利完成政權輪替。

民進黨伐林劈柴，二十年後，可收割的選舉議題幾已消耗殆盡，卻無法闢植有利的政治議題。既然無能興利，只好想盡辦法變賣「政治祖產」，死命往黨產、去中國化、入聯三個議題裡打，但求保住發球權。

對民進黨而言，這是「政權保衛戰」，只有生與死，勝與敗，執政黨勢必動員一切力量，將藍軍拖在「統獨／主權／正名」戰場上，正因台灣主權問題複雜不可解，所以確保一場混戰過後，一切回歸原點，就像阿扁講的，「明年三二○之後，什麼都不會發生」。

但「入聯議題」像一道魔咒，在未來的選舉中，將發揮切割選票的功能，讓藍綠選民像紅海一分為二，各自鞏固；另一方面讓中間選民厭膩投票，弱化因經濟問題而失望的賭爛票，民進黨最後得以在基本盤決戰，佐以行政資源的動員，與國民黨放手拼搏。

三、選戰外銷導向：原本以內銷導向為主的台灣選戰，因為內部議題掏空，竟然「升級」為外銷導向，縱觀府院黨對於入聯議題的操作心法，從向聯合國大會申請開始，不斷向國外媒體投書、刊登廣告，進而不排除向海牙國際法庭提告、在歐洲各國聘請律師，透過台僑向法院控告該國政府……等等，完全是將台灣內部的選舉操作手法，搬到國際社會。

新聞局長謝志偉的形容是，「前菜還沒用完，主菜已經快上場」。

至於，這種「巴士大叔」式的玩法，是否會在國際間造成反效果，或甚至如國際法專家擔心的，「成案可能性微乎其微，且有被國際法庭認定為非國家的高風險」，恐怕已不是以選舉領軍、以選票論斷成敗的民進黨，所關心耽慮的重點。

民主制度必然是不完美的，卻是我們的生活所寄。台灣的國際處境是荒謬的，這無庸置疑；更荒謬的是，我們的民主制度讓一項複雜如巴黎下水道的國際政治與歷史問題，變成選票上的單選題，而我們都知道，這道單選題最終不具任何效力、不具任何可證性，它只是漫長乏味選舉過程裡的一項徒勞，一句台詞，一首插曲，但被當成雄壯威武的進行曲來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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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錄一場未竟的小革命：樂生院拆除事件

紀錄一場未竟的小革命：樂生院拆除事件

黃哲斌 — Wed, 12 Sep 2007 03:34:00 GMT

原本，今早要評論NCC《通訊傳播管理法草案》增列「禁止煽動族群仇恨或性別岐視」條文，行文近半，電視播放著警方強制拆除樂生療養院的畫面，學生以鐵鍊將自己釘在地上，仍阻擋不了警方驅離抬人、以及不斷張閤的破壞剪。

於是我決定放棄前文，記敘這一場未竟的小革命。

我說「未竟」，而非「失敗」，主因是早在五年前，樂生療養院包括職員宿舍、台南舍、五雲舍等近半院區遭拆除，整地改建為捷運機廠，樂生的命運幾乎已難以挽回。

或者，往回推到十二年前，台北捷運局將新莊線機廠預定地從「新莊輔仁大學旁，三和路與三泰路間」違章工廠林立的農地，改為樂生療養院附近的山坡地，就已寫下樂生院的死亡筆記本。

十二年過去了，樂生療養院的居民，以及那批七十幾年的老建築，就像是一道不顯眼的路障，恰恰落在地方政治、土地開發商、地主的利益三叉口，又恰恰是媒體、政黨、壓力團體的三不管地帶，少數的學生自救會成員，很難發揮對抗財閥及樁腳的力量。

直到今年三月，一群部落客在網路上討論集結，動員尋求更好的解決方案。跟警方動員待命的推土機相較，樂生院看似紙紮的大門，才出現一道堅強的抵抗防線。

三月十九日，蘋果日報A10版出現一個半版廣告，標題為「要做事？做好事！——保留90% 樂生能讓捷運與新莊更好」，廣告右下方署名「本廣告由四百多位部落客與HEMiDEMi黑米共享書籤網友發起與贊助」。

這是台灣首次由部落客自發性募資委刊的報紙廣告，一群背景迥異、興趣紛歧的網友，因為一項公共議題，在網路上討論、交換資訊、形成共識，最後採取行動，他們除了集資刊登廣告、組織樂生巡守隊，也在四月十七日發動街頭遊行。

這群部落客的力量，也逼使公權力不得不重視，陳總統要求行政院長蘇貞昌溝通協調、原訂四月十三日的拆除期限也往後順延…當主流媒體忽略樂生療養院拆遷一事，網路的平民力量發揮議題設定的能力，讓樂生拆遷議題成為媒體報導的焦點，甚至變成執政黨總統初選辯論的重要議題之一。

經過半年的延宕，激辯、同意或不同意、官方閉門會議、政治官僚的閃躲、技術官僚冷漠不友善、媒體與抗議者的衝突，終究改變不了樂生院今天的運命。

但他們面對體制，揭發了諸多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，例如，為何一批七十高齡的建築群，如此容易被漠視、被拆毀，甚至抵不上兩年內筍生的違章工廠？例如，為何一群被歷史犧牲的老病人，如此輕易被地方利益犧牲，弱勢人權是否尚未隨著政治環境解嚴？

例如，為何我們的媒體、政治體制、民間部門出現這麼大的缺口，如此容易遺忘忽視，甚至轉過身去，以嫌惡眼光及語氣，看待這個事涉公義、人權、古蹟的議題？

然而，這正是這場社會運動珍貴之處：被大眾媒體認為冷門的地方議題，古蹟保存、環境保護、病患人權，因為網路意見的匯聚激盪，讓其中的公共性受到注目、受到討論，甚至影響政府機關的決策，雖然無法推翻原案，但已在抵抗中留下痕跡，而且在痕跡裡發現社會的缺陷、發現民主的缺陷、發現媒體的缺陷。

這些缺陷有待填補，如何填補不易有簡單的答案，但是，這群運動者已經列出一長串的問題，等待這個社會去回答。

沒有抵抗，就沒有痕跡；時至今天，這些運動者也還沒放棄。無論如何，樂生療養院事件仍是一場不容忽視的小革命，我相信未來，今天明天或某一天，我們會不斷會撞進這張問題清單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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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生案占卜蘇揆與台灣未來
你我不願面對樂生，因為真相太殘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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棒球：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

棒球：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

黃哲斌 — Tue, 04 Sep 2007 16:46:00 GMT

二局上，兩出局二、三壘有人，下一球可能是災難，也可能是危機結束。

球投出，打者手中的木棒將它削進草與泥之間，一百一十公斤的巨大身軀衝下投手丘，一把撈起那只緩慢滾動的皮球，他只要將球投向二十公尺外的一壘手手套裡，這一局就算結束，暫時放鬆，打烊，他可以離開九月午後的酷陽，走回休息室，喝口冰涼的運動飲料，坐下來，期待隊友的木棒將球打向外野的天空。

但他的身體並未服從，一踉蹌，兩腿一劈，幾乎跌坐在內野草皮上，手裡握著那顆沉重的皮球，只能無助地望著打者衝向一壘，三壘跑者早已通過雙手高舉的捕手身後。一比一，隊友剛打下的一分領先，歸零。

他就是克萊門斯，在這場洋基對水手的苦戰中，他在下一局失陷一分，然後在下下一局掉三分，投滿四局退場，共失五分，投出一次保送，僅僅兩次三振。

不過，他依舊是偉大的克萊門斯，七座賽揚獎的大聯盟紀錄保持人，他的右手曾三振4668名打者，史上僅次於諾蘭萊恩（Nolan Ryan，5714次）；他生涯354勝，幾乎是敗投的兩倍，雖然史上名列第八，卻是現役投手第一人，古柏鎮（棒球名人堂所在地）幾乎已為他預留好座位。

偉大的克萊門斯強忍右手肘的疼痛，以及腳上的兩個水泡，承擔生涯第184敗，對手是一名21歲的速球投手赫南德茲。賽後，外界譽為「火箭人」的他被送到醫療中心，進行核磁共振檢查，他的教練已經表示，他將被跳過下一次先發。

但那是「最好的狀況」，最壞的狀況是，今年，我們可能看不到他巨大的身影，緩慢走向投手丘，微瞇著雙眼，額頭已被汗溼，使勁望向捕手的暗號。

《紐約時報》特別提及，克萊門斯的投球偶像，他的德州老鄉，三振次數唯一比他更多的諾蘭萊恩，在46歲那年投出最後一球，隨後走進棒球傳奇史，萊恩最後一場的對手，正是水手隊。

45歲的克萊門斯也面臨類近的危機，他的手肘已是舊傷，而肘傷正是投手的天敵；腳上的水泡也時好時壞，尤其當它們長在支撐全身重量的施力點上，一丁點疼痛就足以減弱他的球威，體力上與心理上的。

但榮譽與責任，讓他撐完四局，也有人說是自戀、貪念、過度膨脹的自我，讓他拖著45歲的身軀，與年紀不到他一半的對手競爭。1984年，當克萊門斯加入波士頓紅襪的第一年，赫南德茲還沒出生。

無論如何，克萊門斯，大都會的葛拉文、勇士的史摩茲、教士的麥道斯、紅襪的席林、響尾蛇的強森、費城人的毛爾、道奇的威爾斯，他們都是超過四十歲的現役投手，他們讓我們一起提心吊膽地目睹：棒球是如何一項違抗肉體的意志運動。

即便每一項運動都是如此，但棒球的節奏、消耗的體能、對決的速度、意志與心理的技巧、以及橫跨多個年齡層的混合挑戰，讓我們益發理解且驚嘆。

上一次，克萊門斯才投出六局失一分的佳績，當天從他手中揮出陽春炮的「老爹」歐提茲，下了很好的註腳：

等到像他那樣的年紀，我只會在後院修剪草地；你必須給他很高的評價，在棒球生涯中，一旦當你三十歲，身體就會開始產生變化，你必須更努力付出；一旦當你四十歲？去問Tim Wakefield吧。

我們不知道，克萊門斯何時將重返投手丘，但是他投出的每一球，都值得我們留戀、珍惜，因為那將在歷史裡留下紀錄，也將在他的追隨者心中，留下永不磨滅的典範，包括以他為偶像的王建民。

27歲的王建民，正加入這場體力與意志的漫長抗戰，年輕如他，將在周三上午登板，與連續七球季兩百安的鈴木一朗交手，各自為球隊爭取季後賽的一席之地。

這場戰爭不會結束，當意志仍能駕馭肉體，心理仍能克服年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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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需要，正常國家決議文

我需要，正常國家決議文

黃哲斌 — Wed, 29 Aug 2007 02:59:00 GMT

民進黨明天將定案通過「正常國家決議文」、藍綠搶標入聯公投、美國副國務卿公開表示「美國將入聯公投視為宣布台獨的一步」，這一切的不正常混亂，讓人相信，台灣果然是一個「不正常國家」，更讓人相信，台灣果然需要一個「正常國家決議文」。

台灣國家定位不正常？任誰都很難否認，但是，台灣政治環境還有更多不正常，而這些乖離違常，往往更嚴重、更急迫、影響更全面，基於佛心來的，我也草擬一份「黃版正常國家決議文」，我的版本是這樣：

台灣具有民主選制與善良國民，但面對笨蛋國民黨與奸巧民進黨的內外挑戰，形成台灣國家正常化五大威脅，造成台灣「政黨競爭不正常」、「總統嘴巴不正常」、「政治決策不正常」、「選舉文化不正常」和「黨主席心態不正常」。

一、我們需要一個「不自以為是在野黨的執政黨」，以及「不自以為是執政黨的在野黨」，前者以為每天都是選舉，永遠只想著一年後的選票，從不在乎十年後的國家；後者以為早就贏得選舉，永遠忙著內鬥或分配還不存在的權位，從不在乎民間的觀感；

二、我們需要一個「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國家元首的總統」，經過這七年，我們的要求已不太高，只要他記性好、講話負責任、不批評司法官或司法個案、不把自己當成律師及輔選機器、不隨便從皮夾掏出國家機密、不因家人或政治前途而犧牲國家利益，上述每一項對他都是挑戰，還有，我們需要他一年後成為正常的「前總統」，不要試圖再影響政局；

三、我們需要一個充滿理性決斷的政策空間，朝野不再錯將目的當成手段，把「公投」當成飆車競技場，忽視主觀意願與客觀環境的巨大落差，以及落差背後隱藏的巨大威脅，我們的政黨應該具備與民間對話的能力，說明支持及拒絕某一政策的原因及後果，而非將一切推向不可知的未來；

四、我們需要一個具有政治改革及社會運動能量的選舉文化，選舉不再只是政黨比爛或個人光環的情緒投射，候選人應透過政見而非口號，與選民多向溝通，選民也應具備解讀文宣、政治語言、動員花招的能力，進行理性選擇，同時能事後檢核當選者的政見，作為下一次投票的依據；

五、我們需要「兩個」頭腦清楚、不被私利蒙蔽專業倫理的黨主席，他們不會因為各種權謀需索，揮舞黨機器進行政治動員或政治交換，以極化的語言及決策進行政治鬥爭，讓國家與黨同志的利益，成為個人的踏腳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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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長們，網路正顛覆你的權力

縣長們，網路正顛覆你的權力

黃哲斌 — Wed, 22 Aug 2007 02:39:00 GMT

請定義「地方新聞」。

馬英九在台南Long Stay，算不算是地方新聞？澎湖開放觀光賭場，算不算是地方新聞？高雄銀行疑爆賣官案，只是地方新聞？蘇花高興建與否，是地方新聞嗎？樂生療養院九月可能被迫拆遷，算是嗎？

八十三年進入中國時報，當時我在台南市跑社會新聞，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，類似的問題；但最通俗而通用的答案是：相對不重要的、不具全國影響性的、非當地居民較不關心的，就是地方新聞；至於台北認為重要的，才會「提版」，變成全國性新聞，甚至「焦點要聞」。

這種思維邏輯，貫通中外古今，雖然其中有許多破綻，許多不合情理。最近有兩則例證，證明「小地方也有大新聞」，而且，網路正在挑戰傳統新聞學的定義，也在挑戰地方政客「偏安小朝廷」的心態。

一是宜蘭停辦童玩節，原本，宜蘭縣府一句「不堪虧損」，站在財政考量，天經地義一拍兩散，前看後看似乎入情入理，尤其近年來地方財政困窘，早就不是新聞，宜蘭縣更是年年入不敷出；政院部會害怕民情沸騰，要求中央機關接手，也只得默不作聲。

於是，這件事原本很快被丟進「地方新聞」的抽屜裡，大家眼不見為淨，反正，台灣的地方節慶，多到連觀光局都記不住了。

但是，網路沒那麼善罷干休，部落客擾擾嚷嚷喧鬧起來，批評宜蘭縣長不負責任，有些人發動「搶救童玩節」的活動，甚至揚言罷免縣長呂國華，目前已超過一千三百人連署；也有些部落客站在更深遠的思考角度，提醒大家如何正視地方發展問題，正視少數節慶造成地方觀光資源被短期消費、環境及在地文化被掏空的危機。

另一件事，或許更讓人詫異甚且憤怒，台東富岡的杉原海灘開發案。

中國時報也作了報導，杉原海灘的美麗灣渡假村疑似規避環評違法開發，且遭環保團體檢舉將大量工程廢土，直接掩埋在沙灘底下。加上環保署認定，業者申請第一期工程範圍只有飯店主體的0.997公頃，但疑似超限開發達5.99公頃，藉以規避環評，因此要求縣府即刻勒令停工，但台東縣環保局卻一意迴護業者，兩度提出申覆，拒不執行停工的命令。

揭發此案的過程中，非專業媒體人發揮極大的作用，台東環保聯盟的成員在公民新聞平台PeoPo上，詳盡報導並說明杉原海灘的生態暨地理重要性，同時列出檢舉業者違法開發的事項；環盟祕書林雲閣更在聖帕颱風過境當天，前往杉原海灘，拍下沙灘歷經颱風沖刷後，露出大量工程廢土、混凝土地基、鋼筋水泥塊的怵目景象，他們將這些資料提供給媒體，部分媒體雖然也作了報導，但大多仍放在「地方新聞」的抽屜裡，尚未引起全國注目。

雖然截至目前，這仍是一樁「地方新聞」，但我們能從這則案例裡，看到「開發業者+地方政府+地方民代+部分地方記者」如何沆瀣一氣，掩蓋真相的面目，也能看到環保團體如何在幽黯角落，與上述利益叢結相衝撞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環保團體成員透過公民報導平台PeoPo、透過書籤網站HEMiDEMi，讓杉原海灘開發案獲得網友的矚目及熱烈討論，隱然形成另一股壓力團體。網路公民媒體的出現，可不可能讓他們衝破「地方新聞」的框架，讓他們的努力獲得更廣泛的注意？讓那些仍存有「占地為王」心態的地方官僚，警醒、警惕、警張於他們強固的權力，正面臨水銀般網路力量的挑戰？

或許有一天，或許就是今天，在網路上，「地方新聞」的定義正被改寫。

【參考連結】
《HEMiDEMi》Blog 串連罷免宜蘭縣長呂國華
《oikos-taiwan》<隨筆>童玩節不辦又如何？
《PeoPo》搶救台東杉原海岸──揭發美麗灣渡假村違法開發
《PeoPo》杉原海灘的一場勘察騙局
《HEMiDEMi》杉原海灘男孩：絕望啦！我對睜眼說瞎話的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業者和台東縣官員絕望啦！

《中國時報》颱風沖刷露廢土美麗灣變色
《中國時報》沙灘埋毒瘤縣府不該坐視
《中國時報》違法開發？環局：繼續申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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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憐上帝的馬英九

悲憐上帝的馬英九

黃哲斌 — Tue, 14 Aug 2007 18:00:00 GMT

上個月剛滿五十七歲，哈佛大學法學博士，一輩子的好學生，徒有政治魅力、卻乏政治人格的馬英九，原本應該是一名奉公守法的政務官僚，或許是個勉強稱職的行政院長；但因時勢造化，竟然成為半個台灣的希望，國民黨提名的總統參選人。

而且，是一名涉及貪瀆罪嫌的總統參選人。

若說馬英九無趣、自戀、治理能力不足、識人眼光平庸、缺乏開闊格局、決斷意志可疑，我都不反對，甚至會撫掌應和。

但是，若說馬英九具備詐領特別費的犯意與犯行，而且，他是八十七年至今的累犯、常業犯，呃，給我一個破，give me a break，就算謝長廷半夜捫心自問，也不見得相信馬英九貪污。

不只因為馬英九一向膽小，說他闖紅燈、違規迴轉都很少人相信；如果仔細比對法院判決書及檢方起訴書，你會發現，前者已經指出，馬英九不具備詐領特別費的犯意，因為馬英九從未供稱「特別費是公款」，既非公款，就無詐領的必要。檢方自行認定馬英九說「特別費應公用，不是薪水」，表示他知道特別費是公款，那是檢察官擴大心證。

其次，馬英九將特別費匯入私人帳戶，並申報公職人員財產，不能舉證為「馬英九具備詐領侵吞的犯行」，原因是法官認同馬英九的「水庫說」，特別費匯入個人帳戶後，就已混合為首長動產的一部份，不能強制要求特別費「專款專戶專用」。

最重要的是，判決書同意首長特別費屬於「實質補貼」，只要一經領具核銷，就應由首長自由支用，法官甚至上溯宋代，以「公使錢」作為特別費的前世投胎，為馬陣營的「歷史共業說」背書，這一點，有說服力，但還可以辯論。

無論是「犯意」或「犯行」，檢方都無法提出足夠說服力的事證；換言之，檢方的起訴書從未「咬死」馬英九，包括市府秘書處吳麗洳的證詞，也被法官認定為斷章取義，與事實不符，不具證據能力。

回過頭來說，馬英九從來只是馬英九，他囉唆、傲氣、反應慢、自以為是，但他很難是個貪官，形象上或證據上都不是。如果要擊倒馬英九，民進黨與檢察官都要更認真一點，作得更漂亮一點，不要太多小動作，推人絆倒打拐子之類，更重要的，別讓人覺得「政治假司法之手打髒球」。

至少這一刻，民進黨跟侯寬仁讓人這麼覺得。

【有空加減看】
特別費案判決書﹝PDF下載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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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法干涉政治？台灣才有救

司法干涉政治？台灣才有救

黃哲斌 — Wed, 08 Aug 2007 03:11:00 GMT

林忠正、林陵三、郭瑤琪、顏萬進、侯和雄…他們有什麼共同點？很簡單，他們都是近兩年來，涉入弊案遭到檢方調查、甚至起訴的內閣政務官；當然，這名單還能填上以「證人」身分遭約談的龔照勝及杜正勝，或是，總統府系統的陳哲男、馬永成等等。

這件事給我們什麼啟示？

民進黨執政，政府官員比國民黨更貪嗎？這倒不見得，國民黨時代，官員包山包海、吃銅吃鐵，就算贏不過民進黨，至少也不會輸。差別是，當時的司法體系，少有敢向高官開刀；官員收「茶葉罐」，就像警察收紅包，幾乎被視為「業外津貼」。

但是，從林忠正到侯和雄，我們仍然知道一件事：成天把「改革」與「清廉」掛在嘴邊的民進黨，革了國民黨，卻改不了自己；從交通部、金管會、工程會、內政部、經濟部，換了新招牌，照樣拿錢辦事。

尤其可笑的是，每次傳出弊案，黨機器總是放錄音帶：「少數黨內同志的個人行為，讓全黨蒙羞，甚感遺憾」。

這種制式回應多了、久了，當「少數」越來越多，當「個人行為」儼然集體風氣，黨的聲音自然越來越小了，索性連遺憾、檢討都不提了。三合一選舉失利，民進黨還紅紅火火設了「廉政委員會」，但從薛凌案、謝長廷參選等事來看，廉政委員會不過是個紙紮的衙門，就像馬英九的「排黑條款」一樣，都只是不防水的化妝品，碰上雨天就糊成一團。

怯於內省、懦於除弊的執政者，開始將矛頭指向司法機關，從總統以下，黨鞭、黨機器、黨籍立委，製造一種圍勦檢調機構的氛圍，指名挑言「司法意圖介入政治」。

這倒好笑新鮮，從來只有「政治介入司法」，何來「司法介入政治」？少數檢察官立場鮮明、好出風頭，固然不足為訓；但整體而言，檢調及司法體系的糾察揭弊功能，較過去更強悍、更精敏、抗壓性更高，如果透過長期監聽、蒐證、偵查，不斷讓政務高官的弊情無所遁形，這種「司法介入政治」自然是國家之福，人民之福。

當然，我們的司法體系並不完美，藉由人事升遷調動，影響特定案件偵辦的情形所在多有，少數司法官生活靡爛，靠收賄度日的案例也未斷絕，這些只能仰賴司法偵辦、司改體系自清、院檢杜絕關說誘惑作起。

但是，政治人物，不管是在朝或在野，都不應延續過去的政治語言，以「法院是XX黨開的」、「當選過關，落選被關」作為攻擊司法的箭鏃，都不應再咀嚼一些「選擇性辦案」、「政治力介入審判」、「司法不公，政治迫害」的指控，（是的，總統，尤其是你），這些對司法體系的「有罪推定」，將會傷害我們的司法公信、傷害我們的政治環境。

對於庶民百姓而言，我們樂見司法循正常管道，不斷「介入」政治，無論其結果是否會影響選舉，都不是偵查或審判人員應該擔心的，只要所有的調查、證據蒐集、審判過程具備適法性及穩定性，政治人物都該誠心服膺，乖乖閉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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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長廷之火盃大考驗

謝長廷之火盃大考驗

黃哲斌 — Wed, 01 Aug 2007 02:34:00 GMT

八月了，總統選舉剩下七個月又二十天。謝長廷還在找他的副手，從這個時間點來看，他的總統之路，麻煩比馬英九更多。

目前看來，馬英九只需專心處理他的官司，兩周後，如果獲判無罪，聲勢及民調必然大幅反轉；假若一審有罪，馬營則會以「制度受害者」之姿，繼續挺進。除此，馬英九的包袱是國民黨的舊帳，以及黨內牛鬼蛇神是否犯蠢事、扯後腿。

相形之下，謝長廷的麻煩就更多了。他的官司不像馬英九，可以推給「制度殺人」、「歷史共業」，他在高市長任內的工務局長吳孟德，因高捷案一審重判十二年，他自己的玉皇宮案也沒了結，這些都是事關官箴的弊案，謝長廷的司法風險，絕不小於馬英九。

他更大的麻煩來自人事、路線與個人風格。

副手人選，天下皆知蘇貞昌搭檔的勝算較大，但一場初選，謝蘇兩人的齟齬與心結，絕不下於馬英九與王金平，但馬英九已走出「王叢結」，然而謝需要蘇，更甚於馬需要王；民調落後的謝長廷，當然希望儘早出現「剪刀交叉」，但蘇貞昌個性強硬、風格剛烈，即使暫時化解心結，是否能與謝長廷合作無間，恐怕也是謝陣營踟躕猶豫的原因。

謝長廷的路線則來自於民進黨的長久矛盾，在兩岸定位上，他一方面必須安撫美方、說服中間選民，他不會是另一個麻煩製造者；一方面又要化解黨內及獨派的壓力，讓綠營傳統支持者放心。

謝長廷尤其倒楣的是，八年前，陳水扁可以安心編造「新中間路線」，在模糊地帶左右取巧；如今，謝長廷卻必須面對陳水扁此一變數，他等於揹著扁意志在賽跑，隨時提防總統府的動作，打亂了他的策略布局。

但是，謝長廷最大的考驗，其實是他自己。他如何在內外困局中，展現周旋折衝的意志與能力，最終為自己的總統路定調，將是他能否趕上馬英九的重要關鍵。

截至目前，謝長廷是不及格的，他展現的「機鋒」不是智慧，而是閃爍與取巧。就以兩岸關係與國家定位而言，當他面對美方、在僑社演講、上大話新聞等場合，從「不必台獨公投」到「五年內正名制憲」，幾乎是各取所需，游走邊緣。他甚至缺乏陳水扁八年前的論述策略，他對入聯議題、本土定位都十分模糊，當他出言譏諷馬英九，自己卻並未高明許多。

更讓人失望的是，在閣揆任內放言「和解共生」、「憲法一中」的謝長廷，當他成為總統參選人，卻未展現更開闊的格局。「強姦說」只是一例，謝長廷酸味十足的小語言，讓人懷疑他頂多是另一個「律師總統」，而不是準備縫合社會裂痕、開創後扁時代的政治人。

馬英九雖然乏善可陳，但他的犯錯空間較小，而且別忘了，他還是領先者。歷史已經告訴我們，當陳市長變成陳總統，格局不夠是一場大災難；現在，謝長廷必須掌握自己風格與節奏，證明他不只是一名市長級的政治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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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了一位副教授之後

死了一位副教授之後

黃哲斌 — Mon, 23 Jul 2007 17:03:00 GMT

死了一位台大副教授。他在騎自行車運動之際，遭到一名疑似毒癮發作的陌生人痛毆致死，而嫌犯正好是甫因減刑出獄的更生人。

這新聞太殘忍，太巧合，太教人痛心。由於被害人與嫌犯的身分落差、命案發生時空的隨機性、再加上「減刑」這個熱門關鍵字，很難不讓人憤怒指責：

「如果不是政府減刑，台大副教授就不會無辜喪命。」

此一邏輯，說來並無錯誤，但是，當我們只看見兩件事的單一連結性：「減刑→命案」，將會掩蓋住此一慘劇背後，更巨大、更沉重的社會問題。

其實，殺害副教授的兇手，不只那名罹染毒癮的更生人，也不只提前讓他重回人群的減刑條例；若我們深究，共犯，至少還有三人。

第一名共犯，毒品泛濫與再犯率失控：事實是，毒品從未在台灣絕跡過，但也從未像此刻一樣猖獗過。毒品產製多元化、黑道控制力解體、吸毒年齡下降、毒癮階層擴散，都是此刻台灣極嚴苛的社會問題，政府將2005年至2008年定為「全國反毒作戰年」，但壓制毒品的成效，仍僅限於零星治標。

更遺憾的是，毒癮者再犯的機率從百分之四十，近十年攀升為六到七成，每放出三個，就有兩人會再犯，如此循環不已；戒毒清醒的人數，永遠趕不上新染毒癮的人數。

第二名共犯，毒癮者的矯治機制失效：86年廢止「肅清煙毒條例」，改為實施「毒品危害防治條例」，主要精神在於視吸毒者為「病人」，而非「罪犯」，以矯治勒戒代替自由刑，單純吸毒者大多不予起訴。

但據法務部統計，87年至92年間，觀察勒戒經判定無繼續施用毒品傾向，予不起訴處分者9萬7千人，再度違反毒品危害防條例，被移送偵辦者4萬2千人，再犯比率為43.9%；戒治出所6萬9千多人，再犯同罪者2萬5千多人，再犯比率為36.7%。

近幾年，上述數字更再攀升，台灣司法體系希望將「吸毒除罪化」，一來減輕監獄負擔，二來將毒癮者視為酒癮、煙癮者，予以醫療矯治；但迄未能有效斷根，究竟是見樹不見林，或是文化因素使然，值得研究深思。

第三名共犯，更生機制與社會支撐體系失靈：吸毒者再犯率高、矯治勒戒成效不高，關鍵因素在於：毒品成癮者常伴隨著失業問題及家庭問題，由於吸毒者經常是社會邊緣人、經濟弱勢者，加上家庭缺乏支撐力，無論勒戒多少次，總再走進回頭路，更生體系與社會支撐的不足，讓這些人永遠沉落於底層，藉由毒品麻醉逃避。

統計資料也指出，因煙毒而延伸的五大犯罪形態，包括竊盜、強盜、搶奪、槍砲及殺人，當毒品成癮者無法根治，又缺乏經濟來源，年輕力壯者就投靠犯罪組織，販毒運毒、控制色情、結夥行搶；落單畸零人就雞鳴狗盜，偷零錢、搶超商，或是，隨機攔下一名無辜的副教授。

以上才是我們應該謹記的，一位副教授遇害背後的殘酷真相。政治人物的任性、短淺、愚蠢、率爾大赦天下，只是突顯了這些問題，逼我們轉身面對社會的醜陋險惡。當然，我們可以臭罵陳水扁，我們可以抓住那位殺人兇嫌當替罪羊，我們也可以把上萬名減刑出獄者通通拖下水。

但是，這不能解決任何問題，即使總統府廢除減刑條例，即使一、兩萬名減刑者全部抓回牢裡，別忘了，他們最多在一年半內都會出獄，回到你我之中；這個社會，仍不斷以異形之母產卵的速度，製造犯罪者，至少以本案為例，製造吸毒者，而且我們不會知道，誰是下一名被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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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減刑與大減價

大減刑與大減價

黃哲斌 — Wed, 18 Jul 2007 03:52:00 GMT

幾個數字，再思考「大減刑」。

截至今年三月底，全台灣的在監受刑人共51,949人，法務部預估的減刑人數為19,175人，占總受刑人的36.91％。

兩天來，超過一萬人因減刑而提前出獄，逾半是煙毒犯；兩天內，七名更生人因吸毒過量猝死，三人命危。

法務部聲稱，過去四次減刑，受惠者出獄的再犯率極低，只有百分之二十。

但近年來，煙毒犯出獄再犯的機率逐年提高，不但連續九年都超過六成，近兩年更突破七成。

換言之，超過三分之一受刑人因此受惠；監獄空了五分之一；未來，減刑出獄者仍將不斷回籠，從法務部樂觀期待的四千人，或是煙毒高再犯率的破萬人。

從人權面來看，這次獲得減刑的更生人，必然有些誤觸法網，真心悔改，減刑是他們提早面對社會的機會，外界不應加以異樣眼光，或認為他們「僥倖」；至於出獄再犯者，他們錯過人生極佳的彎口，必須新舊合併，服完減刑及新犯法條的刑期。

若從社會治安的衝擊來看，煙毒犯的大量出獄，意味著「毒品」此一僅次於賭博、色情的地下經濟大宗，將益發活躍猖獗，同時會連動其他犯罪樣態；毒癮者為籌措毒品，竊盜、搶奪、傷害等財產及人身犯罪也可能暴增。

除了為數最多的煙毒犯，此次大量獲得減刑的竊盜犯，也可能威脅民眾財產安全；更可議的是，原本列為排除對象的性侵及殺人罪犯，也因立法院審查《減刑條例》時，對刑度及自首者的門檻降低，導致已有128名殺人犯、41名強盜犯、37名盜匪犯、4名擄人勒贖犯及125名妨害性自主罪犯出獄，這些較具人身侵害疑慮的受刑人，會不會造成任何一名被害人因此受害，更將左右大減刑的社會成效。

一場以「紀念二二八事件六十周年及解嚴二十周年」為名的減刑，帶來的卻是社會的、而非政治的衝擊，減刑固然合於憲法及赦免法的規定，卻在挑戰治安機關及社會民心的觀感。減刑固然可視為扁政府的「年終大減價」，也讓人非常俗套地想起歐陽修的「縱囚論」：

「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，烏有所謂施恩德，與夫知信義者哉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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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讓楊宗緯當「三明治人」

別讓楊宗緯當「三明治人」

黃哲斌 — Wed, 11 Jul 2007 03:03:00 GMT

前夜，看到一則新聞，險些笑倒兼之昏倒。今天，你會到西門町嗎？你可能會看到這幅畫面：

北檢十一日舉辦反性侵宣導找來楊宗緯當志工

【中時電子報李永盛／台北報導】

爆紅「星光幫」成員楊宗緯，因涉嫌偽造文書，被地檢署緩起訴，但是必須當六十小時義工和寫悔過書，台北地檢署後（十一）日上午十時舉辦「反性侵、反虐待、反人口販運」宣導活動，就找來楊宗緯擔任婦幼保護志工，活動現場還有樂團即興表演。楊宗緯還將搭乘宣導公車，赴西門町商圈發放宣導書籤。

楊宗緯日前參加星光大道歌唱比賽時，因偽造身分證影本參賽，經檢方緩起訴，並要求他提供六十小時的義務勞務。楊宗緯參加十一日舉辦的宣導活動，可以折抵他的義務勞務時數。（下略兩段）

我前思後想，想破了頭，還是搞不懂法務部如何把「楊宗緯」與「反性侵」連結在一起。我猜，約莫基於「楊宗緯很紅→反正他有六十小時是政府的→不如法務部先拿來用→最近剛好有一場活動→那就叫他來當看板人」的邏輯。

這種邏輯，完全不管楊宗緯與「婦幼保護志工」有沒有形象連結性，完全不管訴求對象是誰（是性侵虞犯？還是潛在被害人？或是激發民眾見義勇為？），完全不考慮宣導活動是否該因楊宗緯而重新設計，完全不管如何讓宣傳效益發揮極致，完全只是承辦業務的照章行事、行禮如儀，「反正，楊宗緯只要到場搏版面就好了」。

這已不是頭一回被法務機關驚嚇到了，打從2004年，法務部打出「無毒最美，希望相隨」的反毒標語，這種空靈枯燥、只能展現馬屁功力的宣傳手法，已讓人大開眼界。

去年開始，改為主打「只讀心情，不毒青春」，還拍了一支讓人猛起雞皮疙瘩的廣告：一名年輕少女蹲在溪畔，雙眉微鎖，然後輕輕撥弄水花，最後倏地站起，場景轉至一片草原上，少女愉快的奔跑，慢動作，迎向鏡頭，此時打出字幕「只讀心情，不毒青春」，停格，結束。

我不知道除了像我這樣無聊的中年人，有多少觀看者，尤其是年輕人，會對這支宣導短片留下印象，遑論因此被說服「遠離毒品」；感覺上，這只是另一支「執行業務預算」的文宣品。總之，防制犯罪是好事，法務部宣導反毒、反性侵當然天經地義，但是，把公帑這樣亂花，就跟少女激起水花一樣無濟於事。

其實不只法務機關，政府文宣及行銷手法，經常讓人瞠目結舌，覺得不可思議。政策宣傳不是罪惡，有時還真能作些好事，但前提是，先要作對事，包括「抓對目標、找對方法、用對創意及執行」。公道話是，陳水扁擔任台北市長期間，當時北市府的文宣是唯一讓人覺得用心、有創意的政府宣傳。

近年來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國外例證是，美國聯邦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的「動感黃球（Verb Yellowball）」。美國小學學童超重問題嚴重，主因當然是垃圾食物及缺乏運動。如果換成台灣的衛生署，大概就是找一群小學生，在郊外蹦蹦跳跳，然後配上一句「只棒心情，不胖青春」之類的爛標語。

但美國聯邦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的方法是，找來廣告公司，千方百計尋思如何以最低的預算、創造最大的話題及效果，結果，他們製作了五十萬顆色彩鮮豔的黃球，每顆球都印有獨特的編號，以及三個簡單的指令：

一、盡情玩這顆球

二、將這顆球的編號輸進官方網站，同時分享你如何玩這顆球

三、將這顆球傳給下一位小朋友

然後，他們把五十萬顆球依人口數發送到美國各州，有些被送到校門口、有些在街頭發送、有些則由名人隨機送給小學生。拿到黃球的小孩，就像是抽到電影《巧克力工廠》裡的金色門票，等不及在校園、在家門外、在公園玩這顆黃球，「動感黃球」在現實世界、在網路上都引發極大效應，官方網站熱烈討論黃球的不同玩法，有些黃球則被轉手十幾次，美國小學生的平均運動時數也增加了。

最終，數以百萬計的小學生因為這顆黃球，引起一股運動的熱潮，分享及創意則是附加效益，政府機關用了一個「遊戲、不說教」的方法，看似簡單，但抓住目標受眾的心理，成功行銷了一個健康議題。

（「動感黃球」的活動行銷過程，可參閱林安平《行銷2.0》一書；「動感黃球」活動網站：www.yellowball.com）

當然，台灣政府機構的行銷預算，或許比不上美國；但正因如此，更應該「珍惜資源」、善用創意，找對溝通的對象、溝通的方法，不要讓楊宗緯只是當另類的「三明治人」。

【後記】上午十一點多，新聞台播出楊宗緯在西門町「義務宣導」的畫面，一群迷哥迷姐大排長龍跟他握手，我隔壁的智銘說，「簡直像是楊宗緯的握手會」；好吧，地檢署辦了一場星光簽唱會，至於「反性侵」，誰管它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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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萊門斯→王建民棒球樂趣百分百

克萊門斯→王建民棒球樂趣百分百

黃哲斌 — Tue, 03 Jul 2007 16:04:00 GMT

夏夜奇熱，來寫棒球。

而且只寫棒球，寫一些純粹的球迷樂趣，就在王建民本季第十四場先發前。

首先，reality check。離明星賽只剩一周，洋基卻離季後賽越來越遠。截至王建民出戰雙城前夜，洋基戰績38勝41負；今年還有83場球，若以去年美聯外卡為標準（95勝67負），洋基必須再拿下57場勝仗，亦即剩下的三個月裡，至少要打出57勝26負，勝率逼近七成，雖非「不可能的任務」，卻遙若天邊晨星。

今年戰況最激烈又是美聯中區，洋基若不扳倒紅襪（50-31），就算只想搶外卡（目前老虎領先，47-33），難度相去不遠。

六月一日到十七日，13勝3敗的洋基，此後又打成2勝9敗，眼看著2007年像是搖曳的風中燭火，漸漸一點一點黯淡熄滅，托瑞的教頭生涯似乎也是。

然而，真的如此嗎？

對於習慣洋基高踞東區王座的紐約球迷而言，或許如此；對於「除非拿下世界大賽冠軍，否則都是失敗球季」的老闆史坦伯納而言，更是如此。

但是，對於一名遙遠的、大聯盟資歷三年的台灣球迷而言，洋基的低潮，卻更能讓人發現一些單純的感動，一種撇開排名競爭焦慮的震撼。

就以洋基與雙城的首戰為例，我們看到四十四歲的克萊門斯，滿頭大汗，與自己的體力搏鬥，一球一球丟出他的快速指叉球，他前四次出賽，零勝三負，三場敗仗裡，隊友一共只為他打進三分。這位七度賽揚獎的老將，討厭他的人說他「自大、自私、貪財」，他知道自己必須以實力，證明他值得「一場116萬美金」的身價。

最後，他投了八局，只被打兩支安打、失一分，但直到六局上，雙方一比一，誰都不知道會不會是另一個悲情的「優質先發敗投」；不過，隊友罕見地貢獻了五分，讓他拿下生涯第三百五十勝。

三百五十勝，聽起來不過是個數字。但對於大聯盟投手而言，每年能穩定十勝，就是不錯的戰績；每年若平均十五勝（包括因傷報銷的球季），就可名列頂尖投手之林，即便如此，「都要二十四年，年年十五勝，才能累積三百五十勝」。

克萊門斯正是這樣的投手，從1984年在紅襪隊出發，他花了二十三年，終於成為史上第八個「三百五十勝」投手。

有趣的是，當年他在紅襪的第一勝，正是對戰雙城隊；而上一個三百五十勝的投手，已經是1963年勇士隊的Warren Spahn，當時勇士隊還在密爾瓦基，那天蹲捕的捕手，就是二十二歲的洋基教頭托瑞，時隔四十四年，他目睹另一位三百五十勝投手誕生。

歷史的巧合與厚度，提供了另一種看球的迷人樂趣。

關於克萊門斯的秘技，雙城強打外野手Torii Hunter的話，正好可以當襯底音樂。Hunter曾放話，有生之年，總會從克萊門斯手中敲出安打；但經過此役，他對克萊門斯仍然「生涯二十五個打數、零安打」。Torii Hunter賽後說，克萊門斯的快速指叉球，第一時間就像快速直球，有些人分辨得出來，但他就是分辨不出來。

克萊門斯的三百五十勝，就像前幾天太空人畢吉歐的三千安、巨人邦茲的七百五十轟一樣（雖然邦茲較具爭議），都讓人深刻體會：在年復一年的季賽王座競爭、季後賽門票、世界大賽指環之外，棒球是無數運動員與自己競爭、與同僚競爭、與歷史競爭的漫長歷程，他們付出青春、體力、生命，或許換來高額酬償、掌聲與名氣，但他們也承受壓力、批評、質疑眼光，每個人都是。

只有意志與耐力的堅持者，才能達到永恆，或是達到古柏鎮（棒球名人堂所在地）。

就像我們看到，洋基阿布瑞尤在半個球季的低潮中，拼命觀看過去自己打擊的錄影帶，希望重拾揮擊感；就像中繼投手波克特在三次糟糕出賽後，在球場裡燒掉自己的球衣、手套，希望找回自信與控球力。

就像我們知道王建民一次又一次，修正投球姿勢及放球點，相信自己能重現大都會一役的宰制能力。他們的努力，是棒球（或大多數運動）最迷人之處，而我們，等著在電視機前目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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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民、郭泓志雙城記…一切夢想的起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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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馬謝大辭海》第一次當政客就上手

《馬謝大辭海》第一次當政客就上手

黃哲斌 — Tue, 26 Jun 2007 03:22:00 GMT

各位空中的好朋友，大家好，許久未推出「第一次當政客就上手」的教學節目，欣逢馬蕭配成形，許多唬爛屎屁像是蟄伏在地底的蠕蟲，一聽到春雷就悠悠醒轉，從泥土裡奮力躦出，此起彼落，為我們合唱一曲春之頌。

今天，我們介紹五個「滑舌政客檢定考試」的必考句型，逼視分析偉大政治人物們，如何以彎曲、迂迴、虛偽、永不吐實的語言風格，擊敗政敵並取得權力。現在，請各位拿出筆記本，跟著收音機複誦三遍。

●句型一：譬喻法

>>馬蕭配曝光後，謝長廷二十三日表示，在他的民調中，立法院長王金平對馬英九的加分效果最好，不過，「人家跟誰結婚，我們都要給予祝福，總不能說人家不會生、會流產。」

【句型說明】當你滿腹尖酸刻薄，恨不得下符籙詛咒對手之際，千萬記得按捺情緒，要善用「賦比興」，要活用逆轉性修辭，先以結婚大喜作譬→表面給予祝福→然後再拿「不會生、會流產」在小人娃娃上插針。

●句型二：先蹲後跳法

>>（二十四日）謝長廷表示不願批評蕭萬長，他說「蕭萬長先生其實也是忠厚的人」，他批評的是過去五年，蕭萬長以前提出政策都受批評的，「當時他紓困的公司東帝士、華隆、力霸，現在都是掏空的公司」；另外，當時他推動有的是對的，像ＢＯＴ、高鐵，但這段時間也都被國民黨批判，認為是圖利財團。

【句型說明】請謹記：縮回的拳頭，打出去更有力。因此，「言不由衷」是偉大政治人物的第一堂必修課，在此一句型中，謝長廷先強調不想批評蕭萬長，此心昭昭日月可鑑，然後再一陣亂拳，先是用自己的話暗虧老蕭「圖利財團」，然後再假借國民黨之口罵老蕭「圖利財團」，一石二鳥，大餅包小餅，非常香甜可口。

●句型三：鬼打牆法

>>（黨章排黑條款鬆綁後）馬英九強調，排黑從未改變、標準不曾降低，黨紀處分也沒改變，一切都是依據實際情況而定。他說，其實每次黨代表大會都有訂定黨章修改的議程，這是代表的職權，修改黨章是常見的。

【句型說明】這是「言不由衷」句型的最高級，必須把「一句鬼話」翻來覆去無性生殖，講成千迴百轉的「一群鬼話」，奧義要義是排除所有語言邏輯與事實檢證，以華麗空洞如咀嚼保麗龍的修辭為心法密技。

一般人只要設想自己是半夜摸黑回家，衣領上有口紅印、手機裡有親密簡訊的死鬼老公，應該如何面對盛怒的妻子，編派出一套讓她昏睡的鬼話，如此反覆練習，即可證成正果。

●句型四：鋸箭法

>>謝長廷指稱，馬英九選擇蕭萬長當副手，對他沒有影響，反而是替他的高捷案解套，因為，公共工程委員會函釋高雄市政府指高捷不適用政府採購法，就是在蕭萬長擔任行政院長任內所做的解釋。

【句型說明】此法最早由柏楊闡述發揚，流行於政壇半世紀不衰。既然老蕭不易攻擊，謝長廷索性拿來為自己的弊案解套，反正對於司法審判及官僚公文流程，一般百姓不甚了了，拿蕭萬長閣揆任內的一紙公文，為自己在高市長任內的重大弊案一刀切；彷彿正是蕭萬長，害陳哲男及他身陷弊案。

●句型五：僵屍抹粉法

>>修正案另有但書，在判決未確定前，如經廉能委員會或中央考紀會認定有害社會公義、有損黨聲譽者，得撤銷參與黨內初選或提名參選各項公職。國民黨秘書長吳敦義表示，「這是保持國民黨對廉能的堅持」。

【句型說明】活生生為了馬英九閹掉「排黑條款」，國民黨全代會像具只會鼓掌的活僵屍，身為黨祕書長，吳敦義必定充滿了智慧、勇氣與羞恥心，才能不忘為僵屍臉上抹粉：「這是保持國民黨對廉能的堅持」，偉哉斯言，請大家掌聲鼓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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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謝決戰點：兩岸或經濟？

馬謝決戰點：兩岸或經濟？

黃哲斌 — Wed, 20 Jun 2007 02:48:00 GMT

近來的種種發展，可看出一個趨勢：除了無法預測的司法判決，馬英九與謝長廷的「市場區隔」，還是會在兩岸政策，馬與謝小心翼翼在異中求同，然後在同中求異。

如果直接以兩岸對決，謝長廷不容易占到便宜，所以他發展出一套說法：「兩岸主張應著重台灣的主體性和開放性，而不是一廂情願地在兩岸政策上競標，把底牌都掀出來，為了政見承諾，什麼都簽了。」所以他主張，總統候選人不應競爭國際、兩岸政策。

這是一種詭辯，他當然不希望兩岸政策變成主戰場；八年前，陳水扁提出新中間路線，其實就是想適切化解急獨的疑慮，又必須消除獨派的過度期望。但今年，民進黨正名、去蔣打得正火熱，加上陳水扁頻頻丟出「台灣名義加入世衛、聯合國」等話題，謝長廷恐怕不容易找到一條安靜通過、不致被統獨夾擊的峽谷。

即使謝長廷主觀上能避開此一戰場，但客觀上亦屬不易，因為作為總統候選人，他很難不辯論未來四年的經濟大政，只要觸及經濟議題，又與兩岸經貿的開放或緊縮相互連動，國民黨仍能以經濟、兩岸左右雙拳交擊，讓謝長廷必須支應。

可以想見的是，謝長廷必須力求在兩岸政策上不失分，營造出一個（相對於陳水扁的）鴿派形象，盡量贏得美國及中間選民的信任，然後在主權議題、人格特質、政黨包袱上，回擊馬英九。

對於馬英九而言，國民黨的確是「負債大於資產」，除了他個人的官司，黨產、兩蔣及國民黨的負面形象，是他必須概括承受的一筆帳。

馬英九最難的是，他不僅必須維持溫和的形象，讓選民相信他會是兩岸的穩定因素，又必須適時表態，不讓人認為他的溫和是軟弱，不讓人擔心他無法抗拒中共及美方的壓力。

最明顯的例子就是，當陳水扁宣布要公投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，美方出言反對之際，馬英九竟出人意表地反嗆美國，聲稱支持以「任何對台灣有幫助、符合台灣尊嚴」的名義加入聯合國。

馬英九不見得贊同陳水扁「消費」聯合國的作法，正因為清楚陳水扁只是消費此一議題，馬英九及國民黨改採較為靈活的作法，不直接衝撞綠營，反而提出有條件的附和，類似的語言及策略，日後將會不斷出現。

距離大選還有九個月，若以起承轉合來區分，謝與馬都還在「起」的鋪陳階段，他倆不約而同出國、參訪，貌似悠閒；但現在佈下的每一著棋，日後都會收割或被收割，最終收緊這盤棋的，仍將圍繞在兩岸與經濟辯論上，至於主權、司法及個人特質，則將會是更慘烈的次戰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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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民、郭泓志雙城記…一切夢想的起點

王建民、郭泓志雙城記…一切夢想的起點

黃哲斌 — Tue, 12 Jun 2007 17:00:00 GMT

外野泥土已平整，壘線及打擊區白線漆亮如齒，壘包也已釘牢，五萬個座位人聲鼎沸，鎂光燈錯落閃爍像一面星星鑲成的巨牆，站上直徑十八英呎、高二十五公分的投手丘，一如站在全世界的中心點，十八公尺外約莫半張報紙大小的方形區域，有人稱之為「好球帶」，正是你展示體力、意志力與魔法的舞台。

這就是一切夢想的起點，王建民、郭泓志，將在同一天步上這個巨大舞台。

身為一名球迷，我們是幸運的。曾經，我們靠著一群小學生在美國打球，在半夜喚醒我們的共同意識，1969年，金龍少棒隊開啟我們的威廉波特時代。

曾經，我們共享「三冠王」的榮光，1974年，高雄立德少棒、美和青少棒、美和青棒第一度在三級棒球奪冠；那是人均所得九百美元的時代，我們相信勤奮、我們找到自信。

曾經，我們在世界競技中心綻放光采，1984年，洛城奧運表演賽，中華隊鏖戰十四局，擊敗南韓獲得銅牌；1992年巴賽隆納，棒球首度列為奧運正式項目，郭李建夫完投九局，以五比二擊敗日本，拿下該屆銀牌。

曾經，我們還不夠自信，不確定台灣棒球的水準，是否能側身另一個更大、更輝煌的世界職棒舞台，一度只能將感情投射到王貞治身上。

曾經，我們目睹了二郭一莊在日職奮鬥的年代，開始相信我們能挑戰亞洲最強的打者。雖然曾經，台灣職棒因為層出不窮的簽賭案，落寞徘徊。

終於，我們看到陳金鋒、曹錦輝、王建民、郭泓志逐一登上世界棒球首都，與來自北美、拉丁美洲、日本、韓國的頂尖運動員，同台競技。

他們的路途遙遠而艱辛，受傷、語言不通、孤獨、漫長的巴士旅行、冰冷的果腹三明治，鍛鍊出他們堅韌的意志。而今，不只一位球員，我們有兩位與賽揚級名投平起平坐的優秀投手，將在同一天，分別在美國東西岸最繁華的兩個大城市，展示一個遠東小島對棒球的熱愛，以及堅強戰鬥力。

以王建民為例，他身處於一支年薪2億1222萬美金的超級豪華球隊，他的同僚克萊門斯投一場球的薪資（約116萬美金），幾乎是他兩年半的薪水（約49 萬美金），但他硬是投出自己在隊上的價值，第一年或許驚奇，第二年或許懷疑，但時至今日，從紐約媒體到挑剔的洋基球迷，很少人否認「這位來自台灣、沉默的年輕人，就是洋基王牌投手」。

這是屬於王建民的榮耀，在時差三小時的西岸，則是屬於郭泓志的。我們只是共同分享、共同見證，在投一休四的日子裡，我們重新記起，源自威廉波特的歷史榮光，這記憶悠遠且一脈相承，卻是台灣最珍貴的集體資產之一，除了晶片、除了筆記型電腦、除了液晶螢幕或智慧手機，我們有了另一個世界級的驕傲。

更重要的，我們有了另一個值得繼續奮鬥四十年的榜樣。

就在這一天，我們一起為奮鬥中的王建民與郭泓志加油。當然，更祝福曹錦輝早日離開傷兵名單，重新與小小郭並肩作戰，全台灣等著他們同日馳騁投手丘，飆出95英哩火球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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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間選民，只是「天山雪蓮」？

中間選民，只是「天山雪蓮」？

黃哲斌 — Wed, 06 Jun 2007 04:04:00 GMT

首先，是三件舊事：

2004年1月，林懷民、王永慶、李遠哲在媒體發表「沉痛表白」；

2004年1月，侯孝賢、朱天心、南方朔等人籌組「族群平等聯盟」；

2007年2月，簡錫堦、錢永祥、馮建三等人成立「公民前線」。

然後5月底，綠營出身的周奕成，宣布將組「第三社會黨」，希望在藍綠之外，找出台灣社會的第三勢力，6月初，唐飛以智庫「台灣前途展望協會」重返政壇，鼓吹中間選民表態。

除此之外，施明德、李登輝都曾宣示台灣有「超越藍綠的第三勢力空間」。第三勢力、中間選民像是江湖上傳說多年的「天山雪蓮」，人人都說它有起死回生、治癒沉疴的奇效，但卻沒人親眼見過；至於藍綠政客，幾乎異口同聲說「沒有這種東西」，彷彿它只是武俠小說裡的想像物。

其實，不見得是想像物，倒真的是舶來品，1998年，英國布萊爾提出「第三條路」、德國社民黨被稱為「新中間（Neue Mitte）」，兩者都是調和原本「國家與市場對立」、「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拉扯」的路線修正。

在台灣，第三勢力不容易存在，因為各大政黨並無左右路線之分，無論是國民黨或民進黨，都是偏向資本集團、強調市場經濟體系的保守政黨。異言之，台灣政治衝突的根源，並非經濟思維、財政政策、社會福利的正面撞擊，甚至，兩岸政策歧異也非主要癥結，我們口中的「藍綠惡鬥」，其實是肇因於歷史詮釋與政治意識的僵固對抗。

不像左右辯論在歐洲有其長遠基礎，台灣兩大政黨一直不敢碰觸他們的真正差異，反而不斷剝削歷史遺留的族群、統獨矛盾，以語言、以文宣標語、以不負責任的短線措施，不斷突顯、擴大特定選民的情緒，鞏固自己身陣營的支持選票。

八年來的操作，藍綠各自挖深了壕溝、建立了灘頭堡，讓台灣成為兩極對抗的戰場，兩極之間卻是一片荒原，不受歷史召喚、不關心統獨矛盾、不在意族群議題的民眾，根本離開這片被人工建構的戰場，他們根本脫離了「選民」的身分，賭爛票或含淚投票，並不是他們字典裡的辭彙。

他們是一群「想像中」的中間選民，無論唐飛、周奕成或簡錫堦的挑戰則是找到一把有效的號角，讓這一群根本算不上「一群」、比較像是分散孤立「圈地」的公民，重新凝聚在一起。（施明德曾像魔術師一樣，讓我們短暫看見「這一群」的存在，但瞬即消散如煙如夢。）

只倚賴社會對於藍綠的厭惡，顯然是不足的，這個社會過去吸收了太多負面情緒（綠營教我們仇恨中共、藍營教我們仇恨扁家族），第三勢力運動者必須找到正面說服的力量，讓民眾相信，打破藍綠二元對立的結構，台灣可以變得更光明、更開闊、更晴朗。

截至目前，至少周奕成已掌握此一論述的力道，他以「第一社會（1945年以前的住民）」、「第二社會（1945年到1949年之間遷台的住民）」為切分點，聲稱要建立一個「第三社會」，他以一種動態的政治訴求，重新包裝「族群融合」此一舊字眼，打破藍綠雙方口口聲聲「族群融合」，卻假借族群、統獨等歷史矛盾獲利的現狀。

除了更綿密、更細膩鋪陳「第三社會」的未來進行式，第三勢力運動者應結合社運、環保、弱勢團體，一方面豐富運動的多樣性，將政治對抗轉為更具建設性的社會議題與政策辯論，另一方面突顯兩大政黨漠視內政議題的荒謬，讓第三勢力的「市場價值」更加鮮明。

或許，中間選民並不存在，或許，他們只是迷了路，找不到前往投票箱的路。要重新喚回他們，絕不容易，但絕對值得一試。

【相關連結】
專訪周奕成、簡錫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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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聞倫理？老子都不老子了

新聞倫理？老子都不老子了

黃哲斌 — Wed, 30 May 2007 02:43:00 GMT

三立228影帶事件，NCC裁定除了罰款，要求三立主管必須上八小時「新聞倫理」課程，此事引發討論：新聞倫理該不該教？能不能教？誰來教？

（參見《中國時報》5月22日張錦華「誰來教新聞倫理？」、5月29日胡元輝「教什麼樣的新聞倫理？」）

我們習以「媒體亂象」一詞，描繪社會對媒體的憎惡與無奈，就像用「朝野惡鬥」形容藍綠政黨的僵局。事實上，無論「亂象」或「惡鬥」，不應視為鐵板一塊的單一現狀，而是由諸多不同的脫序事件，堆疊映射出的惡劣生態，更重要的是，兩者都反映了某些價值結構的崩壞。

最近國內外幾起爭議事件，正好突顯「媒體亂象」隱含的複雜面向：

一、英國公有商營的第四頻道，堅持播出黛妃車禍時的照片，他們認為是「負責的新聞調查」，卻讓英國皇室及部分民眾批評為「做法低俗」、「侵害死者隱私」；

二、同為公廣集團的公視及華視，卻因置入性行銷等理念不同，雙方第一個整合部門「新聞平台」，宣告暫停運作；

三、主流／非主流媒體記者，因為對樂生陳情團體的敵視／同情，導致不同的介入行動，甚至在採訪現場爆發口角，進而影響新聞處理角度。

這三者，正好揭露媒體倫理議題的三大面向：一為「媒介組織為迎合閱聽人／收視率或閱讀率，不惜侵害新聞當事人權利及社會責任」；二為「媒介組織為迎合業務營收需求，放棄或退縮專業守門權力」；三為「媒體主管／個人因專業意理不足，讓主觀好惡、情緒及利害關係，介入採訪過程、報導立場及角度」。

TVBS史鎮康事件，觸及第一、三項議題；三立228影帶事件，則涉及第二、三項爭議，整體而言，當媒體的「利益核心」超越「價值核心」、「個人壓力」超越「集體責任」，專業倫理及社會道德成為媒體內極冷僻、極沉重的議題，幾乎沒人願意提起，即使被提起，也幾乎是弱勢意見。

媒體組織內部的價值崩壞，某一程度也反映社會集體價值的真空。當爆料、侵害隱私等羶腥報導被輕易接受，熱烈擁抱；當我們不再相信正直、勤奮、誠實是種不容置疑的美德，套句胡適小時候的話，這是個「娘什麼？老子都不老子了」的時代。媒體的集體墮落，加速了社會的不信任感，也反差見證一個世代的憤怒與無力感。

倫理議題聽來艱澀枯燥，但說到底，只不過是Google自許的「Don't Be Evil」而已。胡元輝的文章，觸及一個關鍵：當我們決心談論新聞倫理，「應著重『具體情境的倫理課題』，而非『抽象層次的倫理學說』」，意即不該在真空環境下論說，而應從媒體採編、經營的結構現狀，思考突圍之道；從媒體個人的作業壓力下、組織經營者的生存困境裡、不同媒體的競爭生態中，畫出最後的紅線，說服媒體組織及個人，Don’t Be Evil。

例如，狗仔文化不見得完全負面，但能否藉由某種「狗仔公約」，保護新聞當事人的意願與權利；媒體需要營收支持，能否界定合理及不合理的「編經合作」準則，讓經營者能保持競爭，但不違反新聞專業意理；媒體或記者個人良莠不齊，除了依賴組織及同業的自律，公民團體是否能凝聚足夠信度與力度，鼓勵好的報導、制衡壞的報導，讓媒體從自甘墮落的負面循環，找到觸底反彈的契機。

改善媒體生態，一如想要扭轉死水狀的政治叢結，這條路艱難、遙遠且險阻重重，卻是一條不能不努力嘗試的路，「倫理議題」只是第一堂課，專業能力與多元關懷的提升，還有第二堂、第三堂課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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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英九不願面對的「兩個蔣」

馬英九不願面對的「兩個蔣」

黃哲斌 — Mon, 21 May 2007 19:18:00 GMT

馬英九的鐵馬回台北，王金平還在打禪七，中正廟招牌變成民主戳戳樂，民進黨的「剿匪」內戰還沒打完，現實總是酸楚，偏偏，他們的現實跟我們綁在一起。

台灣政治，停留在反應神經決定一切的階段，「民進黨壞、國民黨笨」八字決定兩黨競爭的基調。今天只談一件事：要不要陪民進黨玩蔣介石？

就算政治白癡也能看清楚：玩完中正機場／桃園機場、中國石油／台灣中油、中正紀念堂／民主紀念館一類「大衛考伯菲」式的魔術，幾乎可以屈指算出，未來幾個月的報紙標題：

——所有中正路，改名民主大道（我查了一下，全台灣至少六十五條中正路，其實是，我算到第六十五個就放棄了）；大甲蔣公路、桃園經國路小帳加二，算是服務費；

——所有中正國小，改名為「台灣我的母親國民小學」、中正國中改名「福爾摩莎美麗之島國民中學」、中正高中職都改名為「要獨立要正名要新憲高級中學／工業職校」（我又查了一下，全台灣至少十八個中正國小、九個中正國中、三所中正高中職）；

還有中正公園、中正體育館，別忘了開頭姓「中」的企業學校機構，凡此種種，可以一路玩下去，何止玩到二○○八，簡直能玩到二○一八。橫豎，就只剩這套祖宗家法，民進黨一玩，國民黨必定跳出來陪棋，義憤填膺口沫橫飛，活像是外人欺負到祖墳祠堂上，彷彿黨內人人姓蔣。

到頭來，至少，作招牌的、繡學號的、印名片及辦公用具的，人人有賺頭，民進黨也賺到深綠選票及媒體議題，唯獨國民黨像隻傻鳥，吞了辣椒，唱不出一個字來。

這是一個不講道理的時代，若要講道理，恐怕一百個王世堅都講不過一個蕭美琴，但是，十一個蕭美琴，硬生生被打成民進黨裡的「四人幫乘以三減一」。

那就把話說簡單：蔣介石是不是偉人？該不該滿街撒尿寫「中正」？有些事，歷史學者才說得，我們學問淺，不好插嘴；但蔣介石有功有過，絕不至於不能談，怎麼談？就看國民黨有沒有腦筋。

無論如何，別再「翳惟總統，武嶺蔣公，巍巍蕩蕩，民無能名」那一套。託大學重考三次之福，我可以隨時隨地，跟任何人比賽背誦「蔣公遺囑」，但天可憐見，我連一個字都不相信，更別提是秦孝儀代筆，就像汪精衛寫的「國父遺囑」。

有時候，歷史是一系列的謊言；但更多時候，端賴我們相信多少。國民黨一路挨打，泰半是因為不敢面對歷史，誤以為祖先留下的幾分薄田是遺產，殊不知那些種不了蕃薯的瘠地，其實是一筆爛帳。

讓凱撒的歸凱撒，蔣家的歸蔣家。都已經二十一世紀了，馬英九及國民黨若敢誠實面對歷史，好好幫兩蔣再辦一次「國葬」，以告別歷史的方式，重新評價過去半世紀的國民黨領導人，審視那些不公允的歷史名聲、留下眾人服氣的事實印記，散盡家財還復來，關過多少人，冤過多少家庭，該改的改、該認的認、該謝罪陪不是的，就賠上一百次，一個聲都不要吭。

若然，跟你賭上十塊錢，惡靈退散，冤親債主驅去，民進黨忽然少了無限額度的選票提款機，馬英九才能擺脫過去、辯論未來。這絕不是「數典忘祖」，而是脫下國王的新衣，承認過去的不在；除了少數幾個拿「姓蔣」當成政治資本的政客，沒太多人會跳腳反對，蔣介石是人，不是石碑，不是路名，更不是那個蹲在溪邊看小魚往上游的少年。

或許，他只是一名恰巧在歷史漩渦裡，被機遇與權力滾成一團雪球的江南孩子；一世紀後，仍然在東南小島上嗚嗚咽咽，不得歇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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